第五十二章 辞亲別巷·新雏入巢 锦笼囚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青芜便带著小花出了门。
先去了常为母亲抓药的“仁济堂”,將沈氏的脉案、惯用药方、乃至掌柜伙计的熟稔面孔一一指认给小花知晓,又细细嘱咐了如何辨別药材成色,如何与掌柜寒暄维繫这份主顾情谊。
小花听得极认真,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偶尔点头,竟能將青芜的话复述个八九不离十。
出了药铺,转向喧嚷的西市菜场。
青芜並未急於採买,而是领著小花在几个相熟的菜贩肉摊前流连,低声传授著挑拣时鲜的诀窍、察言观色的门道,以及那分寸得当的討价还价之术。
小花起初有些胆怯,但在青芜鼓励下,竟也能鼓起勇气,学著青芜的样子,条理分明地询问价钱、挑剔品相。
她本就出身贫寒,於市井生计有著本能的敏锐,不过片刻,竟已摸到些门路,还小声对青芜道:
“姐姐放心,这个我往日隨我娘赶集也学过些,往后定能给婶子买到又便宜又好的菜蔬。”
晌午归家,买的正是沈氏素日爱吃的几样时蔬並一小条新鲜河鱼。
青芜有意考校,便让小花主厨。
小姑娘也不推辞,系上旧围裙,洗切烹煮,动作虽略显生涩,却井井有条,透著一股做惯家事的麻利劲。
不过半个时辰,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奶白鱼汤,並一钵燜得软烂喷香的粟米饭便端上了桌。
滋味虽不及青芜手艺精巧,却也是家常可口,火候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氏吃了,连声夸好,青芜细细品过,心中那最后一丝悬著的牵掛,终於又落稳了几分。
午后稍歇,青芜翻出一匹早前备下的靛蓝色细棉布,色泽沉静柔和,料子厚实耐磨。
她將布匹推到小花面前:“这匹布给你,自己量体裁两身换洗衣裳。你会针线,样式隨你喜好便是。”
小花愣住了,呆呆地望著那匹崭新的的棉布,半晌,才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布面,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她抬起头,眼圈毫无徵兆地红了,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姐姐……婶子……”
她哽咽著,话不成句,“你们……你们都是顶好顶好的人……我、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摸过新布,没想过……自己能做身新衣裳了……”
那哭腔里,是被生活磋磨得太久的孩童,猝然得尝一点暖意时,汹涌而出的不敢置信。
青芜心下酸软,拉过她在凳子上坐下,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拭泪,温声道:
“莫哭了。以后跟著婶子好好过日子,缺什么便说。你的衣裳,只要勤快妥当,姐姐我都包了。待我回来,若见你把婶子照顾得好,还给你包个大红封,如何?”
小花抽噎著,使劲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好一会儿才破涕为笑,鼻头红红地保证:
“姐姐等著看!我一定把婶子照顾得白白胖胖,顿顿吃得香,睡得好!等你回来,保准都认不出来了!”
那带著泪花的笑容明亮耀眼,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青芜也被她逗得展顏,似被这童言稚语吹散些许心中阴鬱:“好!那我可等著验收了!”
第三日,青芜放了手,只给小花一些散碎铜钱,让她独自去完成抓药买菜的差事。
小姑娘揣著钱,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不到一个时辰,便提著药包和菜篮稳稳噹噹地回来了,药是依方抓的,菜也新鲜水灵,钱竟还余下几文,仔细交还给青芜。
见她行事越发稳妥,眼里渐渐有了当家过日子的熟稔,青芜心下大慰。
再思及萧珩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暗卫,想必母亲安全无虞,最后那点顾虑也终於彻底放下。
是夜,万籟俱寂。
青芜將早已备好的银钱分成几份,其中最大的一份,用旧布裹了又裹,悄悄塞进母亲枕下。自己行囊里,只几件换洗衣裙,一点贴身之物,分文未留——既是被那人强令带走,难不成还能饿著她?
她自嘲地想。
第四日,晨光未透窗纸。
青芜起身,只轻声唤醒睡眼惺忪的小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內室仍在安眠的沈氏,轻轻摇头。
小花立刻会意,捂住了嘴,眼里涌上不舍的泪光。
青芜摸摸她的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沉睡的侧影,狠下心肠,拎起包袱,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踏入拂晓前最深的寒意里。
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静静等候。
车辕上坐著面容冷峻的墨隼。
青芜走近,车帘从內掀开,露出赤鳶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青芜未置一词,默默上车。
车厢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乾净。
赤鳶打量著她异常平静的神色,心中反而升起警惕。
这几日她暗中观察,知她母女情深,离別在即,怎会如此无波无澜?
这平静底下,莫不是藏著玉石俱焚的念头,或是一路伺机逃脱的算计?
她眼神锐利,不放过青芜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感受到那审视目光,青芜侧过脸,迎上赤鳶的视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放心。应承了你们,我便不会反悔。”
赤鳶挑眉,索性挑明:“那晚我现身,原以为少不了一番撕扯挣扎,甚至以死相逼。你倒……乾脆得叫人意外。”
“挣扎?”
青芜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別人的事,“有用么?徒劳耗费力气,说不定还得添伤,最后结果有何不同?该走的路,一步也不会少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开始缓缓后退的街景,“你们公子是大理寺卿,国之重器,权柄在握。我便是脱了籍的良民,在他眼中,又与从前有多大分別?螻蚁妄图撼树,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下场?今日我逃了,纵使天涯海角,以他之能,掘地三尺也能將我寻回。逃一次,抓一次,不过是为这场猫鼠游戏添些无谓的乐趣,让执棋者觉得更有兴味罢了。我还没那么蠢,陪他玩这种游戏。”
赤鳶听得怔住。
她预想过青芜会哭诉、会怨懟、会沉默抵抗,却未料到是如此冷静的分析,將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將那位主子可能的心理,都剖白得如此透彻,透著一股认命般的清醒。
这反而让她更不敢鬆懈,疑心这是麻痹自己的手段。
“你能这般想,自然最好。”
赤鳶顺著她的话道,手却暗自戒备,“好歹这些日子,我也算……暗中尝了你不少手艺。此去路途遥远,私下若有什么不便处,我能帮的,自会酌情。”
她留了余地,“当然,前提是不违主子之令。”
青芜闻言,倏地转过脸来,眼眸里泛起一丝鄙夷:“我说家中吃食怎会时不时短了些,原来是你这只『家猫』偷嘴!我那肉包三文一个,素包也要两文,还有那些饭菜……赤鳶姑娘,这笔帐,是不是该结一结?”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竟真討起债来。
赤鳶没料到她会突然计较这个,一时愕然,下意识辩解:
“小气!我们暗中护卫难道不算酬劳?便说王媒婆勾结那起子混帐设计於你,我们也是帮你善后了呢?这护卫之资,又该如何算?”
“护卫?”
青芜冷笑,收回手,眼底那点强撑的鲜活气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与自嘲,“是监视,是掌控。我还天真地以为,离了萧府那四四方方的天,便真得了自在。原来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线头依旧攥在他手里。可笑,可悲。”
看她神色灰败下去,赤鳶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意,竟真伸手去摸怀中的荷包,口中道:
“罢了罢了,当我欠你的。喏,这些先抵了饭钱,莫再摆出这副模样。”
她一边作势数钱,一边状似无意地试探,“说来我也好奇,我们公子年轻位尊,风姿卓然,京中多少名门贵女倾心仰慕。跟了他,富贵荣华,前程似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为何偏偏视如蛇蝎,避之不及?”
青芜抬眸,静静地覷著她,那目光又深不见底,將赤鳶那点刻意为之的隨意尽数看穿。
青芜转开了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
“福分?”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品咂什么荒诞的滋味,“赤鳶姑娘,你口中的『福分』,是站在谁的立场看的?”
她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赤鳶,那眼神过於透彻,竟让赤鳶感到一丝无所遁形的不適。
“是了,在你们看来。尊卑有序,贵贱分明。他是云端上的贵人,指缝里漏下一点恩泽,就够底下的人感恩戴德,以为是天大的『福分』。可这『福分』,给不给,何时给,给多少,全凭他心意。”
青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懟,只是在陈述一种她看透的规则。
“这种关係,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一边是掌控一切的主人,手握生杀予夺的无形权柄;另一边,是依附生存的藤蔓,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藤蔓再茂盛,生死荣枯,也不过在主人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赤鳶,若一个人,连自己的去留、自己的意志都不能完全做主,喜怒哀乐都繫於另一人瞬息万变的心思之上,这日子,过得可还有『自己』?这『福分』,嚼在嘴里,难道不苦吗?”
“所谓的『跟著他』,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彻底的依附。我成了他的一件物品,一个附庸,心情好时的玩意儿,或许也能得些怜爱,但那怜爱是赏赐,不是平等相待的情分。在这种不对等里,地位低的那一个,註定要吞下所有的委屈,咽下所有的不甘,磨平自己所有的稜角,去適应那个高高在上的『標准』。因为他不会错,错的、不懂事的、不识抬举的,永远只会是位置更低的那一个。”
马车微微顛簸了一下,青芜扶住窗欞,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
“我吃过苦,不怕吃苦。但我怕那种身不由己、连灵魂都要典当出去的苦。我要的,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是能堂堂正正地说『不』,是能理直气壮地决定自己的明天。”
她看向赤鳶,眼神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眼前这个或许从未想过这些的古代女子。
“你说多少女子求之不得……或许吧。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而为人』的样子。”
车厢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轆轆,马蹄嘚嘚,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赤鳶捏著那几粒碎银,忘了放下,也忘了收回。
她自幼受训,学的是忠诚与服从,等级与任务。
主子是天,是必须仰望和效死的存在。
青芜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知晓的门。
门后的世界让她感到困惑,甚至一丝隱隱的不安,但那话语里的某种力量,那种对“自己”的执著坚守,却又让她无法轻易驳斥。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主子对这位沈青芜如此念念不忘,又为何非得用这种方式將她带去扬州。
她不仅仅是一个特別的女子,她心里装著一种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坚硬又耀眼的东西。
在绝对的力量与权势面前,它显得如此脆弱甚至可笑,但偏偏,它存在著,不肯熄灭。
赤鳶最终默默收回了银钱,低声道:“你这些话……我不会稟报主子。”
算是她一点微小的敬意,或者说,是对吃了人家那么多包子饭菜的一点心虚回馈。
青芜淡淡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