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进学之道 红楼:风雪青云路
寒风恰在此时挤进窗隙,捲起案头纸页哗啦作响。
贾代儒最后的声音,也混在这片簌簌声里,冷硬如铁:
“趁早绝了科举的念头,那考场龙门,从来不为浑噩人开。”
满堂学子脊背绷得笔直,无人敢动弹,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许多。
贾瑞立在原地,面色由红转白,又渐渐透出灰败。
他二十岁的年纪,混在这群少年之中,本就尷尬,如今更似被这番话剥去了最后一层遮掩,赤裸裸地立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包括那些他受託为之说话的“族中子弟”。
贾代儒静立片刻,方將胸中那口鬱气缓缓吐出,语气復归平缓,却仍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今日且先不论章句,继续聊进学之道。”
眾学子皆屏息抬首。
“治学如建屋,须先夯实地基。”
“蒙童入学,当自《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始,此三书,识常用字,明人伦纲常,乃学问之门径。”
贾代儒略顿,重新坐到讲席,指节轻叩案面:
“其后,当习《声韵启蒙》《笠翁对韵》,通平仄,晓对仗,为诗赋之阶。再读《千家诗》,浸染唐风宋韵,养性情,润笔墨。”
“待此蒙学诸书皆熟,心性稍定,方堪入圣贤之门。”
贾代儒语气渐肃,“四书之序,依朱子所定:先《大学》,立为学之规模;次《论语》,定修身之根本;再《孟子》,观义理之发越;终《中庸》,求天道之精微。五经则继其后,如江河之入海。”
言至此,他目光似无意掠过贾璟,只一瞬便移开。
贾璟心头驀然清明。
他未曾系统读过《大学》,更遑论蒙学诸书虽能背诵,却未深入,先生这只怕是在提点他:学问须循序而进,不可偏废。
“汝等可听明白了?”贾代儒沉声问。
“学生明白。”
堂內响起齐声应和。
“既明白,便当践行。”
贾代儒不再多言,重新展开《孟子》,接续讲解。
贾璟端坐如钟,耳中听著孟子“浩然之气”的阐发,心中已將《大学》与蒙学诸书,默默排在了今日放学后课业的最前处。
经歷此番训话后,原本就规矩的学子更是聚精会神。
不管是听得懂的,还是听不懂的,皆齐齐精神抖擞,看向讲席,神色庄重。
唯独贾璟身边的贾宝玉,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起初也跟著眾人正襟危坐,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挺直的背便悄悄鬆了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卷著书页一角,將纸边揉得微微起皱。
目光虽朝著讲席,却渐渐失了焦距,像是透过先生的身影,望向了別处。
悄悄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的贾璟。
这位堂弟背脊笔直,目光沉静。
那般专注,那般……理所当然。
宝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明是同一位先生在讲同一段书,怎么有人听得如饮甘泉,有人却如坐针毡?
散学钟声终於悠悠荡开,贾代儒离席回到书房后,贾宝玉再也忍不住这可怖的氛围,连和贾璟告別都没有。
逃也似的跑出了学堂。
那背影,竟有几分悽惶,像是终於挣出了笼子的雀儿,连振翅都带著慌乱的急促。
像是逃离牢笼一般。
贾璟望著消失在门廊外的衣角,默然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隨即垂下眼,重新摊开了书卷。
宝玉自然受不住这份清苦,他院里有温言软语的丫鬟,有百般凑趣的小廝,有暖阁香榻、珍玩雅器,哪一样不比这的冷板凳,功名书捲来得有意思?
而自己……
贾璟鼻间微动,抬眼望向左厢房方向。
那里已隱约飘来炊米的气息。
他还等著学堂这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