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內的混乱情况持续了数日，守夜人派来的医官与回春堂的大夫们会诊，最终也只能將病症定性为一种“恶秽之疾”，在原有药方的基础之上，又多开了更多清热败毒、扶正固本的方子，但对於遏制疫情的蔓延，效果甚微。

在这样的情况之中，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本身，在青云府城的街坊邻里间无声的扩散，越来越大。

陈缘提供的线索，更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起初並未立即引起波澜，但数日后，当守夜人衙门通过特殊手段检测了外城多处水源之后，骇然发现，確实有多口公用水井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而污染源並非来自地表，而是通过地下暗渠、渗井，反向污染了水源，让人防不胜防。

最终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这座城市庞大而古老的血管——地下排水系统。

第七日午后，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再次踏入了回春堂后院。

雷豹去而復返，脸上依旧是那副煞气腾腾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鬱和焦躁，他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正在捣药的陈缘。

“小子，你，过来！”他声音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缘心中一凛，放下药杵，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上前。

雷豹也不废话，大手一伸，將一件叠好的、略显陈旧但浆洗的乾净的黑色劲装扔进他怀里，上面还放著一块遮住口鼻的面巾和一副不知道什么做的皮质手套和鞋子。

“换上，跟我走。”雷豹言简意賅，“你上次说的水源有问题，还真被你小子说中了，污染来自下水道，那底下的味儿能熏死鬼，岔路比老鼠洞还多，寻常的追踪法术在里面屁用没有。”

他盯著陈缘，豹眼中精光闪烁：“你小子有点邪门，能发现水里不对劲，还能找到那尸傀的弱点，老子不管你怎么办到的，现在需要你这双眼睛下去给老子带路，找出污染的源头，不是让你去拼命，只管指路，看清哪里不对劲，明白吗？”

“不管最终找到与否，你皆有重赏！”

临时徵调！

而且是进入那危机四伏的下水道！

陈缘心臟猛地一跳，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低头应道：“是，军爷！小的定当尽力！”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拒绝或表现出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更大的怀疑。

他迅速到回春堂的换衣间换上雷豹递来的衣衫，大小勉强合身，显然是特意找来的，衣服上带著淡淡的皂角和硫磺味道，还有一股陈缘说不出的味道，衣服表面还绘製有符籙纹路，似乎是经过特殊处理，用以驱避秽气。

回春堂后院门口，一小队五名守夜人早已肃立等候，皆是轻甲佩刀，神情冷峻，身上散发著淡淡的血煞之气，显然都是经歷过廝杀的悍卒。

几人看到雷豹带著一个少年出来，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但无人多问一句。

雷豹一挥手，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了已经戒严的街道，朝著外城西北角一处已经废弃的渗井入口疾行而去。

越是靠近目的地，空气中的异味越发浓重，这是一种混合了粪便、污水、腐烂垃圾，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的恶臭，闻之令人作呕。

这个已经废弃的渗井入口早已经被守夜人提前清理好了，沉重的井盖被掀开在一旁，只露出了一个黑黢黢、不断向上冒著潮湿臭气的洞口，此刻一架粗糙结实的绳梯在一名守夜人的操作下正垂入渗井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所有人，下去之后，跟紧我，別乱看，別乱摸，更別乱跑！下面不只有污水，还有能吃人的东西！”雷豹特別警告了陈缘一句，这些话大部分都是对他说的，然后自己率先抓住绳梯，快速的滑了下去。

陈缘深吸一口渗井井口那令人窒息的臭气，圆满境界的【呼吸】技能运转，隔绝了这股恶臭，定了定神，同时戴上了手套和面巾，紧隨其后，顺著绳索跳了下去，入手的绳梯冰冷而湿滑，下方传来污水流淌的汩汩声和回声放大的水滴声。

越往下，渗井下面的光线越暗，最后彻底被黑暗吞噬了。

只有守夜人队员点燃的特製火把，在下水道之中散发出昏黄而稳定的光芒，勉强驱散了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却也將扭曲的阴影投在长满苔蘚的潮湿井壁上。

双脚终於踩到了坚实却黏腻的地面，陈缘环顾四周，心下震撼。

他正站在一条极为宽阔的砖石甬道边缘，脚下是深可及踝、缓缓流动的漆黑污水，水面漂浮著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物，要不穿著雷豹给的鞋子，这东西是真噁心啊。

整个甬道的顶部呈拱形，高约两丈，两侧是滑腻的墙壁，无数小的岔路口和管道如同人体的肠道一般向四周更深更黑暗处延伸。

空气则是潮湿粘腻的，恶臭几乎能穿透面巾，直衝脑门，陈缘有圆满境界的【呼吸】技能进行隔绝，不知道雷豹他们几个守夜人是怎么做的。

火把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隨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小子，看你的了！”雷豹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带著沧桑的质感，“指出污染最浓的方向！”

陈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令人极度不適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即使有【呼吸】技能，那吸进来的空气味道依旧让人有些无法承受，等陈缘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光芒悄然流转。

【破妄之眼】技能运转！

世界在他眼中骤然变幻，浓郁的、几乎实质化的污秽之气充斥著眼底，五光十色的顏色代表著各种腐败和毒素的能量流如同瘴气般瀰漫。

但在这些混乱的背景之中，一丝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扎眼的灰色能量流，如同蛛网般附著在污水、墙壁乃至空气中，正向某个方向缓缓匯聚、流淌！

就是它！

那混合了“千面之魘”腐臭气息与邪恶力量的污染源！

“雷都统，这边！”陈缘指向主通道侧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较小的管道口，那里的灰色能量流明显更为集中，“我模糊感觉到，污染好像是从这个方向流过来的，那边的污染浓度更高！”

“走！”雷豹毫不迟疑，一马当先，涉水而下，一名队员立刻上前，用刀鞘敲击探查前方水面和墙壁，警惕可能存在的陷阱。

青云府城的下水道內地形极其复杂，岔路无数，许多地方需要弯腰甚至匍匐才能通过。

还有在下水道之中流淌的污水时而深时而浅，水底淤泥也有点陷脚，导致陈缘他们行走艰难，同时，甬道的四周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老鼠，但又比寻常老鼠发出的动静要更大、更密集。

陈缘则是全神贯注，【破妄之眼】运转到了极致，不断的分析指引著方向，虚空之中的那一道道灰色的能量流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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