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颗种子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叶沧澜。广东人,可能在上海、天津或香港活动,熟悉军政事务。”
他一顿,又补充了几个名字:“还有李默安、韩礪之、王慎之、刘青峰、叶挺之……这些人或在军政体系,或在民间活动,皆是有才干、有担当之人,仔细排查。”
电话那头的情报军官显然在疯狂记录,纸张哗哗作响。“少帅……这些人,为何如此重要?”
“他们都是能撑起家国的栋樑之才。”张瑾之实话实说,“我要找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掛断这个电话,他按铃叫来值班副官:“让刘尚清、臧式毅、王树翰、莫德惠、张作相,现在来见我。无论他们在哪,在干什么,半小时內,我要在会议室见到他们。”
副官震惊:“现在?少帅,已经快子时了……”
“现在。”
半小时后,大帅府小会议室。
五个人,东北政务委员会的核心文官班底,睡眼惺忪但强打精神,坐在长桌两侧。他们不明白,少帅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把他们从被窝里叫起来。但过去六天,这位少帅的种种反常举动——撤回入关命令、频繁视察部队、秘密会见学生——已经让他们隱约感觉到,东北的局势,可能要迎来重大变化。
张瑾之没有坐,他站在长桌尽头,背后是垂下的东北地图。煤油灯的光把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我今天叫你们来,只问一件事:东北三千万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五人面面相覷。財政厅长刘尚清轻咳一声:“少帅,自大帅主政以来,修铁路、办工厂、兴教育,百姓生活虽不比关內富庶,但也算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张瑾之打断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带著远处贫民区飘来的煤烟和腐朽气味。“刘厅长,你出去看过吗?去乡下看过吗?农民租地主的地,交完租子还剩几口粮?工人一天干十二个时辰,工钱够不够买米?奉天城里的乞丐,冬天冻死在街头,第二天清道夫像扫垃圾一样扫走——这就是你说的安稳度日?”
刘尚清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我父亲,”张瑾之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张大帅,一辈子想的是守护东北疆土,想的是张家基业。我呢?我以前想的是吃喝玩乐,想的是怎么在南京那边周旋求存。”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东北,不是章家的东北。是三千万老百姓的东北。日本人为什么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因为他们看准了,咱们东北军是章家的军队,不是守护百姓的军队!咱们东北政府是章家的政府,不是为百姓谋福祉的政府!”
这番话,像惊雷一样炸在会议室里。
章作相——章凉的老叔,东北军的元老——猛地站起来:“汉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大帅,没有你,哪有东北的安定局面?你说东北不是章家的东北,那还能是谁的?”
“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百姓的。”张瑾之盯著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东北的治理,要以百姓福祉为先。”
死寂。
绝对的死寂。五个人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少帅,”秘书长王树翰声音发颤,“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传到南京,传到日本人耳朵里,会出大乱子的。”
“乱子?”张瑾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等日本人打过来,烧杀抢掠,那才叫真乱子。等刺刀架在百姓脖子上,等黑土地被战火焚毁,那才叫乱子!”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听著,我要做三件事。第一,清查土地。东北所有耕地,重新丈量,登记造册。地主占田超过一百亩的部分,政府按市价赎买,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第二,减租减息。地租最高不得超过收成的百分之三十,利息不得超过年息一分。第三,在农村成立农会,由农民自己推选会长,处理地方事务,监督减租减息执行,协助维护地方治安。”
“这、这是前所未有的变革啊!”臧式毅失声叫道。
“这是保家卫国的根基。”张瑾之直起身,“农民有了地,减了租,才会真心认同这个政府,守护这片土地。等日本人打过来,他们才会拿起锄头拼命,而不是冷眼旁观,甚至被迫依附外敌!”
“可是钱呢?”刘尚清毕竟是管財政的,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赎买地主的土地,需要巨额资金。东北的財政本就紧张,还要扩充军备、整顿军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张瑾之打断他,“你们只需要告诉我,这三件事,能不能办?怎么才能最快办成?”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一直没说话的莫德惠缓缓开口:“少帅,您这是要……在东北搞一场『民生革新』啊。”
“不是悄无声息的革新。”张瑾之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是大张旗鼓,是轰轰烈烈。我要让全东北的农民都知道,章家不再是只谋基业的章家,是和他们站在一起、帮他们谋活路的章家。我要让全中国的老百姓都知道,东北是三千万人民的家园,谁敢来侵犯,我们就和谁死战到底!”
他收回目光,落在五个人脸上:“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
没有人回答。但章作相第一个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茶杯:“汉卿,你说得对。大帅在世时常说,咱们老章家的根在东北,东北的根在老百姓。百姓要是没了活路,咱们章家也就没了立足之地。我跟你干。”
刘尚清苦笑:“財政上的窟窿,我想办法补。实在不行,我这张老脸,去跟各地商会、实业家商议筹措。”
王树翰、臧式毅、莫德惠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好。”张瑾之深吸一口气,“具体方案,明天开始擬。记住,要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散会时,天已蒙蒙亮。张瑾之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著窗外渐渐甦醒的奉天城。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黄包车的铃鐺,小贩的叫卖,有轨电车的叮噹。
在这个民生革新理念尚未普及、民眾动员体系尚未成型的世界里,他刚刚播下了第一颗种子。
一颗“民生为本”的种子。
一颗“全民守土”的种子。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能长成什么。他不知道那些未来的栋樑之才,此刻在哪里,是否还保持著那份家国担当。他不知道,在这个被改写的歷史里,他能否真的凝聚起“全民一心”的力量。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是谭海。
“少帅,查到了。”谭海的声音很疲惫,但透著清晰的匯报语气,“您让我查的革新思潮与相关团体,目前南方確有不少倡导民生改良、地方自治的小团体,但规模分散,理念不一,没有形成统一的核心力量。您提到的欧洲、俄国相关思想,只有少数留学生和学者略有了解,並未广泛传播。”
张瑾之握电话的手,指节发白。
“但是,”谭海话锋一转,“您让我找的那几个人,有三个,有线索了。”
“说。”
“刘振川,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上海,专注於军事理论研究与教学,倡导军队革新。”
“贺云亭,在湘鄂西一带组织民间自卫力量,保护乡邻免受匪患侵扰,口碑极佳。”
“叶沧澜,现在在天津,任职於地方军政体系,主张整军经武、抵御外侮。”
谭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少帅,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人在上海发现,南京国民政府正在秘密接触德国,试图引进德国军事顾问,整顿军备。而德国方面开出的条件之一,是获得山东、东北部分矿產的开採权。”
张瑾之闭上眼睛。
这是平行时空的歷史轨跡有了偏差,但弱肉强食的法则没变。强者依然在覬覦这片土地,各方势力都在寻求自身的生存之道。
只是,这一次,没有成熟的革新理念指引,没有凝聚人心的核心力量,他必须自己闯出一条路。
他必须成为那个点燃火种、凝聚人心的人。
“继续找。”他对著话筒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找到剩下的人。找到所有心怀家国、有才干、有担当的人。然后,告诉他们——”
他停顿,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会议室,落在他脸上。
“告诉他们,在东北,有一个叫张瑾之的人,打算为百姓谋活路、为家国守疆土。问他们,愿不愿意来,一起干一件可能会掉脑袋,但能让三千万东北人安居乐业、让这个国家挺直腰杆的事。”
掛断电话。
天,亮了。
而在这个民生革新尚处萌芽、全民守土理念未兴的世界里,他刚刚划亮了第一根火柴。
火苗很小,在1930年秋天的晨风里,摇摇晃晃。
但毕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