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资本与火种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1930年9月28日,奉天大帅府东楼会议室
清晨六点,会议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
左侧是东北政务委员会的经济班底:財政厅长刘尚清、实业厅长张之汉、交通委员会委员长高纪毅、东三省官银號总办鲁穆庭。右侧是军队代表:参谋长荣臻、兵工厂总办米春霖、驻美武官何世礼,以及刚被连夜召回的北寧铁路局局长顾耕野。
还有三人坐在中间位置:章作相、臧式毅、王树翰。他们是见证者,也是缓衝器。
张瑾之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的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摞厚达尺余的帐册、报表、合同副本。煤油灯早已熄灭,晨光从高大的欧式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出冰冷的光斑。
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
“开始吧。”张瑾之的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刘厅长,你先说。东北三省,现在每年岁入多少?岁出多少?结余多少?欠债多少?我要听实数,不要那些糊弄南京的帐面数字。”
刘尚清推了推眼镜,翻开一本蓝色封皮的帐册。这个五十岁的財政老手,此刻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將决定东北未来的命脉。
“民国十八年度(1929年),岁入总计约八千三百万大洋。主要来源:田赋两千一百万,关税一千八百万,盐税九百万,统税六百万,契税三百五十万,官產收入两百八十万,杂税四百余万。此外,”他顿了顿,“特別税项:鸦片特税约一千二百万,铁路余利四百五十万,官办实业盈余三百余万。”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鸦片特税”是什么意思——章林时代就默许的鸦片走私过境税,是东北財政不能明说的黑金。张瑾之以前从不过问这些细节,今天却直接摆上了台面。
“岁出呢?”
“军费占大头,约五千二百万。政务费一千一百万,教育费三百八十万,建设费两百五十万,债务本息偿付约九百万……岁出总计约八千六百万。”
“也就是说,帐面赤字三百万。”张瑾之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但我知道,实际赤字远不止这个数。各地驻军的截留、吃空餉、虚报开支,还有你们財政厅自己的『调剂帐』——刘厅长,告诉我真实数字。”
刘尚清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向张作相,又看向王树翰,最后咬了咬牙:“实际赤字……约八百五十万。主要靠东三省官银號发钞垫付,以及拖欠兵工厂、铁路局等官办企业的款项。”
“欠兵工厂多少?”张瑾之看向米春霖。
兵工厂总办是个技术官僚,直来直去:“累计欠款两百三十万大洋。导致上个月火药分厂因无钱採购硫磺停產一周,枪弹分厂只能开一半產能。”
“欠铁路局?”
顾耕野苦笑:“一百七十万。导致三列新购机车无法提货,大连机务段半数车头该大修而无钱修理。”
张瑾之闭上眼睛。这就是1930年的东北:表面光鲜,亚洲最大的兵工厂,中国最密集的铁路网,但实际上,財政在寅吃卯粮,工业在勉强维持,军队在坐吃山空。
而这一切,还建立在盘剥三千万农民、默许毒害国民的鸦片贸易、以及对南京政府虚与委蛇討要“协餉”的基础上。
“从今天起,三件事。”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第一,鸦片特税,限期三个月,逐步归零。三个月后,东北境內再有一分钱来自鸦片的税收,相关官员全部枪毙。”
“少帅!”好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坐下。”张瑾之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没了这一千二百万,財政立马崩溃。所以我给了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我们要找到新的財源。”
“第二,成立东北国有资產管理局,直属政务委员会。所有官办、官商合办、政府持股的实业,全部划归该局统一管理、统一核算、统一调度。包括但不限於:瀋阳兵工厂、辽寧纺织厂、鞍山制铁所、抚顺煤矿、本溪湖煤铁公司、阜新煤矿、鹤岗煤矿、北票煤矿、穆稜煤矿、吉林永衡官银號所属各企业、东三省官银號所属各企业、东北大学附属工厂……名单会后详列。”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在场相关负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这是要把他们手里的肥肉全部收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瑾之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东墙前,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东北资源分布图。他拿起一根教鞭,从辽东半岛一路划到黑龙江畔。
“东北所有的土地、森林、河流、矿產,理论上属於国家。但实际上,被官僚、军阀、地主、外国资本层层瓜分。从今天起,这些东西,要真正收归国有——不是章家的国,是华夏民族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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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中央。
“成立东北国有资產集团。这个集团,將持有並经营以下资產:一,全东北未开垦的官荒地、林地、水域的永久经营权;二,盐业专营权;三,所有大型煤矿、铁矿、有色金属矿的开採权;四,大型机械製造、造船、纺织等战略性实业的控股权;五,主要铁路、港口、內河航运的运营权。”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这个计划太大了,大得可怕,大得……荒唐。
“少帅,”实业厅长张之汉声音发颤,“这、这等於把东北整个装进一个口袋里啊。先不说能否办成,光是釐清產权、资產评估、招募经营人才,就需要数年时间,需要数百万启动资金。我们现在连兵工厂的欠款都付不起,哪来的钱做这些?”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张瑾之走回座位,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何世礼身上。
何世礼,三十岁,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毕业,现任东北军驻美武官,是张瑾之身边少数有国际视野的年轻军官。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是香港富商,与欧美商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何武官,”张瑾之看著他,“你立即动身,经日本转赴美国。我给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两个月內,为东北找来至少五千万美元的现金或等值物资,其中至少一半必须是军火、机械、工业原料等实物。”
“五……五千万美元?”何世礼以为自己听错了。按当时匯率,一美元约合2.5大洋,五千万美元就是一亿两千五百万大洋,相当於东北一年半的財政收入。“少帅,这不可能。美国现在深陷经济危机,银行倒闭,工厂关门,他们自己都没钱……”
“所以他们才需要新的希望。”张瑾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推到何世礼面前。
第一份是英文打字机打出的商业计划书摘要,標题是《远东工业开发与资源整合计划》。
第二份,是一张手绘的中东地图,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今伊拉克)南部,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旁边標註一行英文:rumaila field, estimated reserves: 17 billion barrels.
“这是……”何世礼拿起那张地图,手开始发抖。他是受过西方教育的人,太清楚那个数字意味著什么。170亿桶石油,按当时每桶1.2美元计算,那是超过200亿美元的潜在价值——相当於美国全年gdp的十分之一。
“美索不达米亚,鲁迈达地区。”张瑾之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目前由英国委任统治,但实际控制鬆散,只有几个贝都因部落游牧。英国石油公司(bp)的前身——盎格鲁-波斯石油公司,主要开发伊朗的油田,对这里只是初步勘探,还没有意识到其真正价值。”
他顿了顿,看著何世礼震惊的脸:“我要你用这份情报,去和两家美国公司谈判:摩根大通,以及標准石油(新泽西),也就是现在的埃克森。告诉他们,东北政府愿意与他们合作,成立一家远东石油开发公司。股权分配可以谈,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何世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您说。”
“第一,这家公司必须註册在美国,但东北政府以『鲁迈达油田情报』和『未来开採的军事保护权』入股,占股不低於30%。第二,公司成立后,需立即向东北政府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无息贷款,以机器设备、军工原料、技术专家的形式支付,两年后从东北应得的分红中扣除。第三……”
张瑾之身体前倾,一字一句:“摩根大通必须协助东北在美国发行一笔总额不低於两亿美元的工业建设债券,以东北的关税、盐税和国有资產集团未来收益为担保。”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计划震得失语。
用一条远在中东的、还不確定能否开採的石油情报,去换五千万美元的即时援助,再加两亿美元的债券发行权?这无异於空手套白狼。
“少帅,”何世礼的声音乾涩,“美国人不是傻子。他们需要验证情报的真实性。而且,即使是真的,英国人会允许美国资本进入他们的委任统治地吗?”
“所以需要谈判。”张瑾之重新坐直,“告诉美国人,东北可以提供一样英国给不了的东西:一支愿意为保护油田而战的亚洲军队。”
他看向参谋长荣臻:“从讲武堂教导队、卫队旅、第七旅,抽调三百名最优秀、最忠诚、懂基础英语或德语的青年军官和士官。组成『东北陆军海外派遣教导团』,由何武官率领,赴美接受美国海军陆战队和陆军教官的特训。训练內容:热带作战、沙漠作战、油田安保、反游击战。训练时间:六个月。”
“少帅!”荣臻猛地站起来,“抽调三百骨干去美国?现在正是整军备战的关键时期,这……”
“这是投资。”张瑾之打断他,“六个月后,这支三百人的队伍,將是一支种子部队。他们將掌握美国最新的战术、装备、训练方法。更重要的是,他们將是我们和美国资本之间的人质和纽带。”
他重新看向何世礼:“美国人不是相信武力吗?我们就给他们看武力。告诉他们,这三百人只是第一批。如果合作顺利,未来东北可以派出三千人、三万人,帮助美国资本在全球任何需要『安保』的地方站稳脚跟。而东北,只要两样东西:钱,和工业能力。”
何世礼的脑子在飞转。他逐渐明白了少帅的布局:用一条未来几十年后才被证实的石油情报,撬动美国资本。用东北的军事人力,换取美国的资金和技术。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美国人对石油的贪婪,对全球布局的野心,以及对一支亚洲代理军队的需求。
“如果……如果他们不信呢?”何世礼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就给他们看点实在的。”张瑾之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地质调查报告的摘要,用的是繁体中文,但关键数据旁有英文標註,“这是三年前,日本满铁调查部对鲁迈达地区的秘密勘探报告副本。他们打了三口探井,最深的一口在三百米处见到油砂,但当时判断『储量有限,开採不经济』。实际上,油层主要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这份报告,是我们在满铁的內线用命换来的。你可以把副本交给美国人的地质专家验证。”
何世礼接过报告,手还在抖。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少帅给的情报就有了七八分可信度。美国石油公司的勘探队只需要去验证一下钻井深度,就能判断真偽。
“还有,”张瑾之补充道,“告诉摩根大通的人,东北愿意用一项独家权利作为抵押:未来二十年,东北所有大型基建项目——铁路、港口、电厂、矿山——的融资和发债业务,优先委託摩根大通。如果石油情报最终被证偽,东北用这项权利补偿他们的损失。”
这等於把东北未来二十年的財政命脉,押在了这张地图上。
“少帅,”张作相终於忍不住开口,老脸涨红,“这太冒险了!万一美国人验证后发现情报是假的,或者英国人不让开採,我们岂不是要把东北卖给摩根大通?”
“那就让情报变成真的。”张瑾之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让英国人不得不让步。这个世界,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等我们有了美国的机器、炼出美国的钢、造出美国的枪,等我们的军队脱胎换骨,等我们把三千万农民变成三千万战士——到时候,不是我们求英国人,是英国人来求我们,允许他们的船在东北的港口加油。”
他转回头,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或震惊、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诸位,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疯了。好好的少帅不当,非要折腾这些九死一生的事。但你们想过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果什么都不做,按现在的路子走下去,一年后,两年后,东北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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