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奉天交锋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何应钦推了推眼镜:“日方举动,中央亦有关注。然外交途径正在交涉,且日本內阁近期表態缓和……”
“內阁表態是一回事,关东军参谋部的动作是另一回事。”张瑾之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上,“何部长可知,关东军高级参谋石原莞尔,去年十月在內部会议上说过什么?”
不等何应钦回答,他自问自答:“石原说,『帝国之命运,在於满蒙问题之解决。而解决之道,唯在突然占领奉天,控制东北中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南京官员交换著眼色。
“其二,”张瑾之继续道,教鞭移到蒙古方向,“外蒙虽已独立,但日苏在满蒙边境摩擦不断。上月,日军侦察机三次越境我呼伦贝尔领空。蒙古王公中,德王等人与日方往来密切,一旦有变,我需重兵震慑。”
“其三,”教鞭回到山海关,“东北军三十万,看似庞大,然防线绵长——东起鸭绿江,北至黑龙江,西接热河,南临渤海。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再抽调精锐入关,防线必然空虚。届时日军若趁机发难,东北危矣,华北亦难保全。”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扫过南京眾人:“此三者为公。於私而言,先父(张作霖)死於日本人之手,此仇不共戴天。瑾之身为子,身为东北守土之官,若在父仇未报、国土临危之际,抽调兵力南下內战,岂非不忠不孝,为天下笑?”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何应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汉卿兄忧国之心,应钦佩服。然中央统筹全局,自有考量。东北军若固守不出,中原战事迁延,恐生大变。”
“中央若有令,瑾之自当遵从。”张瑾之话锋一转,“但请中央先调中央军三个师北上接防。只要接防到位,东北军即刻南下,绝无二话。”
曹浩森忍不住开口:“张司令,你这分明是……”
何应钦抬手制止,深深看了张瑾之一眼:“此事,我会如实稟报蒋主席。”他话锋一转,“第二件事。我部接到密报,称汉卿兄近日派特使赴美,与摩根大通、標准石油等公司接触,似有大额借款及军购之议。此事,可否说明?”
这个问题更敏感。向外国借款、购买军火,在当时的中国是地方大员的禁忌——这被视为培植私军、对抗中央的徵兆。
张瑾之面色不变,反而笑了:“何部长消息灵通。確有此事。”
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反而让何应钦等人一愣。
“不过,並非借款,也非军购。”张瑾之从文件夹中抽出几份文件,递给何应钦,“这是东北政务委员会与美国公司擬定的《远东石油开发合作意向书》草案。何部长请看。”
何应钦接过,快速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文件全英文,但关键处有中文批註。大意是:东北方面提供“中东某地区可能存在大型油田”的地质情报,美方负责验证並投资开採,双方成立合资公司,东北方面以“情报入股”占三成股份,並可获得前期无息贷款,用於“基础设施建设”。
“石油?”何应钦抬头,眼神锐利,“中东?汉卿兄,东北的地质专家,何时能勘探中东了?”
“不是东北的专家。”张瑾之从容道,“是何部长刚才提到的,日本满铁调查部。”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满铁调查部三年前曾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进行过秘密勘探,打出了油砂。但当时判断储量有限、开採不经济,故而搁置。这份报告,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冒死取得的。”
何应钦快速翻阅那份日文报告,上面確实有满铁的印章,有钻井数据,有地质分析。他虽然不懂石油勘探,但也看得出,这是一份专业报告。
“日本人判断失误。”张瑾之指著报告上的某一页,“他们认为油层在三百米,实际上主要储油层在八百至一千二百米深处。我们的专家重新研判,认为该地区储量可能高达百亿桶。”
百亿桶。这个词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呼吸一窒。
“所以,”张瑾之靠回椅背,“我们用这份情报,换美国人的资金和技术。他们要的是石油,我们要的是重工业基础——炼钢厂、工具机厂、化工厂、发电厂。何部长,东北若有了这些,不仅可自给自足,还可支援全国。届时,何须向外国购买军火?我们自造。”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何应钦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了重工业,就有了真正的自立资本。
“此事……蒋主席可知?”何应钦问。
“正准备上报。”张瑾之微笑,“不过何部长既然问起,就请代瑾之先行稟报。若中央有意参与,东北愿让出一成股份,共同开发。”
以退为进。既堵住了“私自勾连外国”的指责,又拋出了诱饵。
何应钦沉默片刻,將文件递还给身后专家,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进城时,见报童叫卖號外,说什么『土地改革』。汉卿兄,这也是东北的新政?”
终於问到最敏感的问题了。
张瑾之神色坦然:“是。东北三省,土地兼併严重,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长此以往,民不聊生,何以抗日?故瑾之决议,推行土地改革,赎买地主多余土地,分给无地少地之农民。此事已在赵家屯试点,效果颇佳。”
“赎买?”林蔚插话,“所需资金从何而来?”
“发行土地债券,分三十年偿付。地主可持债券投资官办实业,年息五厘。”张瑾之早有准备,“同时,减租减息,最高地租不得超过收成三成,最高年息不得超过一分五。”
何应钦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汉卿兄,此等举措,恐引起地主士绅反弹,动摇地方根基。且……颇有赤化之嫌。”
“赤化?”张瑾之笑了,笑声在会议室里迴荡,“何部长,孙总理说『耕者有其田』,这是三民主义之要义,怎是赤化?农民有地种,有饭吃,才会拥护政府,才会愿意当兵保家卫国。否则,”他收敛笑容,“日本人打过来时,谁会给饿著肚子的百姓卖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何部长,你从南京来,一路可见华北农村凋敝,农民流离。东北若不改,亦是此路。瑾之不才,但知一个道理:民为邦本,本国邦寧。百姓活不下去了,什么主义、什么政府,都是空中楼阁。”
他转身,目光如炬:“今日请何部长观兵,非为炫耀,实为告之:东北军可战,但战需民心。土地改革,就是收拢民心。民心向背,才是胜负关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
何应钦摘下眼镜,缓缓擦拭。这个动作持续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温和的笑容:“汉卿兄高论,应钦受教了。今日所闻所见,我会一五一十,稟报蒋主席。”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应钦还要去参观兵工厂,就不多叨扰了。”
“我陪何部长同去。”张瑾之也起身。
“不必。”何应钦摆手,“汉卿兄政务繁忙,让下面人陪同即可。”
这是婉拒,也是保留空间。
张瑾之不再坚持,亲自送何应钦一行出议事厅。在门口,何应钦忽然停步,低声道:“汉卿兄,你今日所言所行,应钦佩服。但恕我直言,步子迈得太大,恐有倾覆之危。”
张瑾之看著他,一字一句:“何部长,日本人的刺刀已经顶到喉咙了,我们还想著怎么走路不摔跤吗?”
何应钦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目送车队驶出大帅府,张瑾之站在台阶上,久久不动。
“少帅,”谭海悄声问,“何部长他……”
“他在掂量。”张瑾之淡淡道,“掂量我是真的疯了,还是在下一盘他看不懂的棋。”
“那南京那边……”
“蒋介石不会立刻翻脸。”张瑾之转身走进府內,“他需要时间判断,需要更多情报。而这,正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他走到办公室,推开窗户。奉天城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远处兵工厂的烟囱依然冒著浓烟。
还有348天。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这场与南京、与日本、与时间的赛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