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督察四日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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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七个月。”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士兵顿了顿,“今年秋收后,家里分到五亩地,少帅给的。”

说“分到地”时,士兵眼中的光更亮了。

“分地高兴吗?”

“高兴!”士兵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我爹捎信说,种了一辈子佃户,现在终於有自己的地了。他让我在部队好好干,保住这地,別让鬼子抢去。”

“你们都知道鬼子要打过来?”

“知道。”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兵接话,“教官天天讲,鬼子在旅顺杀过人,在抚顺抢过矿,现在做梦都想占咱东北。少帅说,咱们当兵吃粮,不是为了混日子,是为了保家。”

“保谁的家?”

“自己的家!”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何应钦沉默地走开。他太清楚这种心態的可怕——为军餉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溃散;为保家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死战。

陪同的荣臻低声说:“部队的政治教育,少帅亲自抓。从讲武堂抽了三百学员,下到连队当『政治指导员』,每天上一小时课,就讲三件事:鬼子在东北干了啥,鬼子打过来会咋样,咱们当兵是为谁打仗。”

“效果呢?”

“逃兵少了八成。”荣臻实话实说,“开小差的,以前每月百十號人,现在不到二十。训练伤亡反而多了——因为太拼命。”

何应钦没再问。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一支正在蜕变的军队。不是装备的更新,是魂魄的重铸。

下午,帅府帐房。

十二本厚帐册堆在红木书案上,像座小山。財政厅长刘尚清亲自陪同,两个会计师垂手侍立。

何应钦戴上眼镜,从民国十八年度的总帐开始翻。他本就是理財高手,当年在黄埔当过经理部长,对数字敏感如猎犬。

帐目清晰,但也触目惊心——岁入八千三百万大洋,岁出八千六百万,帐面赤字三百万。但备註栏里的小字更惊人:“欠兵工厂二百三十万”、“欠铁路局一百七十万”、“欠军餉三个月计四百五十万”……

“实际赤字多少?”何应钦抬头。

刘尚清苦笑:“不少於八百万。全靠官银號发钞垫著,但奉票已经贬值三成,再发就要崩盘。”

“南京的协餉呢?”

“去年一百二十万,今年……”刘尚清摇头,“中原战事吃紧,四个月没拨了。”

何应钦继续翻。他看到了土地改革专项预算——赎买地主土地预计需款两千万大洋,发行三十年土地债券,年息五厘。

“这笔钱从哪来?”

“美国贷款。”刘尚清声音压得更低,“何世礼赴美,主要就是谈这个。成了,土改就能推开;不成……”他没说下去。

何应钦合上帐册。帐目验证了张瑾之的所有说法——东北財政確实到了悬崖边,不改革就是死。而改革需要钱,大笔的钱,南京给不了的钱,只能向外国借。

他想起蒋介石的密电:“张若有自立意,当早图之。”

自立?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求生——在日本人虎视眈眈、南京鞭长莫及、財政濒临崩溃的绝境中,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的求生。

10月8日,暮,奉天火车站

四天督察,结束了。

站台上,东北要员们再次齐聚,这次是送行。握手,寒暄,说些“一路顺风”、“常来指导”的客套话。何应钦一一应对,笑容得体。

张瑾之最后上前:“何部长这四日辛苦。瑾之在东北所做一切,皆为国家计、为生民计。望部长回南京后,能在蒋主席面前,如实稟告。”

“一定。”何应钦握住他的手,忽然说,“汉卿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离开人群,走到站台尽头的煤堆旁。这里远离眾人,只有几个搬运工在远处装卸货物。

秋风捲起煤尘,空气中有硫磺的味道。何应钦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有血丝,但目光如炬;手上有老茧,是练枪磨的;站姿笔挺,但右肩微沉,是长期伏案批文的结果。

“汉卿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四日,我看了你的兵工厂,看了你的部队,看了你的帐本。有些话,在正式场合不便说,此刻只有你我二人,我想说几句肺腑之言。”

张瑾之微微躬身:“瑾之洗耳恭听。”

“你在做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何应钦一字一句,“土地改革触动士绅,整军经武触动日本,举借外债触动南京。四面楚歌,八面埋伏。这条路,九死一生。”

“瑾之明白。”

“那你可知道,蒋主席最忌惮什么?”

“请部长明示。”

何应钦望向南方的天空:“他最忌惮的,不是军阀割据,不是军队坐大,而是有人……另闢蹊径。走一条他看不懂、也掌控不了的路。”

他转回头,盯著张瑾之:“你这四日让我看到的,就是这条路。轻型迫击炮,空爆引信,改造步枪,气冷机枪,战斗机研发,部队政治教育……这不是普通的整顿,这是在打造一支全新的军队,一个全新的东北。”

张瑾之沉默。

“我回南京后,”何应钦继续说,“有些话,我会如实稟告——东北財政困难,军队训练刻苦,军工生產有序。但有些话……”他顿了顿,“我不会说。比如那些新式武器,比如士兵的政治教育,比如你真正要走的那条路。”

“何部长为何……”

“因为我是中国人。”何应钦打断他,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我在日本留过学,见过他们的军工厂,见过他们的部队。我知道,如果中日必有一战,凭现在的中国,贏不了。我们需要改变,脱胎换骨的改变。而你在东北做的,正是这种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汉卿兄,你或许不知道,当年北伐时,我也想过改革军队,想过土地问题,想过工业救国。但现实是……太难了。內外交困,掣肘重重。最终,我只能妥协。”

“所以您……”

“所以我敬佩你。”何应钦重重拍他的肩膀,“敬佩你的勇气,你的魄力,你的不顾一切。但我也要提醒你——南京那边,不会放任不管。蒋主席很快就会看清你要做什么,到那时,压力会排山倒海而来。”

“瑾之准备好了。”

“那就好。”何应钦收回手,“最后送你一句话:步子可以大,但脚印要稳。该妥协时要妥协,该强硬时要强硬。记住,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南京,是日本。只要能抗日,其他都是次要的。”

汽笛长鸣,列车即將启动。

“何部长,”张瑾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真有那么一天,东北需要中央援手……”

何应钦深深看他一眼:“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在南京,会为你说话。”

说完,他转身走向列车,再没回头。

张瑾之站在煤堆旁,看著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消失在暮色中。何应钦最后那番话,在他心中久久迴荡。

这个蒋介石的亲信,这个中央大员,这个他本以为会处处刁难的人,竟说出了“敬佩”二字。

秋风渐紧,捲起煤尘迷了眼。

谭海走过来,为他披上披风:“少帅,该回了。”

张瑾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南京的態度,他大概清楚了。警惕,但不会立刻翻脸。这给了他时间,宝贵的时间。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2天。

他转身,走向等候的汽车。煤尘在身后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前方的路还长,还险。

但至少今天,他知道了,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他或许……並不完全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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