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山河路遥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1930年10月6日,晨,湘鄂西武陵山深处
晨雾锁著山谷,像一层乳白色的纱。贺云亭站在寨门前,身后是生活了五年的土家吊脚楼,面前是蜿蜒出山的石板路。
寨子里的人几乎都来了。
老人拄著拐杖,妇人抱著孩子,青壮汉子们沉默地站著。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几声压抑的抽泣。
“贺大哥……”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上前,手里捧著个蓝布包袱,“这是俺连夜烙的饼,路上吃。山里凉,这还有件袄子,是俺儿留下的……他没福,去年打土匪没了……”
包袱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贺云亭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还带著灶火的余温。他喉头哽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周大娘,您保重。”
“该保重的是你。”老婆婆抹著眼泪,“外边世道乱,你……你要好好的。”
又一个汉子走出来,是寨里的猎户头儿刘三,肩上扛著杆土銃:“总队长,这杆銃你带上。虽比不得快枪,防身够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寨子里你放心,有我刘三在,一个外人进不来。”
然后是私塾先生陈老夫子,戴著破旧的老花镜,递上一本手抄册子:“云亭啊,这是寨子里一百二十七户、六百四十八口人的名册。谁家几口人,谁身有残疾,谁有特殊手艺,都记在上头了。你在外边……常想著点。”
贺云亭接过册子,纸页泛黄,墨跡工整。他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就是“周李氏”——刚才那位周大娘。后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熟悉的名字:会打铁的赵铁锤,採药最好的孙老蔫,唱山歌能引来百鸟的林么妹……
这些人在他来这里之前,是散在各处的流民、佃户、逃兵。是他用了五年时间,把他们聚在一起,开荒种地,筑寨自保,让他们有了安稳日子。而现在,他要走了。
“乡亲们……”贺云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贺云亭,五年前逃难到此,承蒙大家收留,让我有了落脚之地。这五年,咱们一起种地,一起打土匪,一起建了这个寨子。在我心里,这儿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亲人。”
人群里传出啜泣声。
“今天我要走,不是要拋弃大家。”他提高声音,“是秦先生从东北带来的消息——那边的张司令,要给农民分地,要减租减息,要建工厂让工人有活路,还要练一支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我贺云亭,这辈子没什么大志气,就想让跟著我的人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可这五年,咱们拼死拼活,也就保住这一寨之地。外边呢?外边的世道越来越乱,土匪越剿越多,官府越收越狠。咱们能守多久?一年?两年?”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所以我要去看看。”他握紧手中的名册,“去看看那个张司令说的是真是假。要是真的,我贺云亭豁出这条命,也给大家寻一条更大、更宽的路。要是假的……”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半句——要是假的,他还会回来,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大山深处。
“总队长!”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是寨里最机灵的后生杨小虎,“我跟你去!”
“我也去!”
“带上我!”
十几个青壮汉子站了出来。
贺云亭摇摇头:“都留下。寨子需要人手,老人孩子需要保护。我一个去,轻装上阵,反倒安全。”他看向秦晨风,“秦先生,咱们走吧。”
秦晨风点点头,牵过两匹早就备好的驮马。
贺云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寨子——吊脚楼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炊烟刚刚升起,寨墙上那面“湘鄂边民眾自卫总队”的杏黄旗在风中飘展。那是他用一匹布换来的,旗上的字是陈老夫子亲手写的。
“驾!”
马蹄踏碎石板路上的露水。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唱起了山歌:
“送郎送到五里坡哟——”
“手把栏杆望郎哥——”
“山中豺狼莫伤我郎身——”
“天上鹰鷂莫啄我郎心——”
是林么妹的奶奶,寨子里最老的歌者。歌声苍凉,在山谷间迴荡,送他们一路远去。
贺云亭没有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马匹转过山坳,寨子消失在竹林深处。秦晨风策马跟上,轻声说:“贺总队长,少帅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贺云亭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晨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秦先生,你说,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秦晨风一愣。
“寨子里那些人,”贺云亭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他们相信我,跟著我,把命交给我。可现在,我要去投奔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要去一个千里之外的地方。如果那个张司令是骗我的,如果东北和这里一样,甚至更糟……那我岂不是把他们最后的希望都毁了?”
这个问题太沉重,秦晨风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我更怕。”贺云亭继续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更怕留在寨子里,看著大家一年年苦熬,看著外面的世道一天天变坏,看著年轻人一个个死在土匪刀下、死在官兵枪下。我今年三十五了,还能打几年?等我老了,死了,这寨子谁来守?那些孩子怎么办?”
山路越来越陡,马蹄在石板上打滑。远处传来鷓鴣的叫声,一声声,像是在问: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贺云亭忽然笑了,笑容苦涩:“秦先生,你知道吗?五年前我逃到这里时,身上只有一把刀、半袋乾粮。是寨子里的乡亲分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盖房子。我这条命,是大家给的。所以这五年,我拼了命也要护著寨子,护著大家。”
他勒住马,望向北方——那是东北的方向,隔著千山万水。
“可现在,我觉得光守著这一寨之地,不够了。得去找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哪怕这条路是错的,哪怕走下去会死……总比待在原地等死强。”
秦晨风肃然起敬。这个山里的汉子,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的每一句话,都透著生死之间淬炼出来的清醒和决绝。
“贺总队长,”秦晨风郑重地说,“我秦晨风在东北军干了十七年,见过张大帅的霸道,见过杨宇霆的狡诈,见过郭松龄的刚愎。但少帅……他不一样。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真想把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带出一条生路。”
“但愿吧。”贺云亭一抖韁绳,“驾!”
两匹马,两个人,消失在山路尽头。
十日后,豫中平原
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
湘鄂西的山还是青的,水还是绿的,虽然穷,但至少有生机。可一进河南,满眼都是焦土。
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路边倒毙的尸骸——有些是士兵,穿著不同顏色的破烂军服;更多的是百姓,衣不蔽体,骨瘦如柴。
“这是冯玉祥的西北军和中央军打仗的地方。”秦晨风指著远处还在冒烟的村子,“已经打了三个月了,拉锯战,今天你占,明天我夺。老百姓……遭殃了。”
贺云亭沉默地看著。他打过土匪,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整村整村的人逃荒,拖家带口,像一群群待宰的羊。路边的树上掛著尸体,脖子上掛著木牌:“逃兵者斩”“通匪者杀”。
更可怕的是抓壮丁。
他们在一个叫李家集的镇子外歇脚时,亲眼看见一队中央军的士兵衝进镇子,见青壮男子就抓。一个母亲抱著十七八岁的儿子哭喊:“老总,我就这一个儿子,他爹去年就被抓走了,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没回来啊……”
那士兵一脚踹开妇人:“哭什么哭!当兵吃粮,是为国家效力!”
绳子一套,几十个青壮就被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牵走了。留下的老弱妇孺瘫在地上,哭声震天。
“这就是姜总统的联邦政府。”贺云亭冷冷地说,“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
秦晨风嘆了口气:“中原大战打了大半年,两边死了几十万人,拉走的壮丁更是不计其数。听说有些地方,十几岁的孩子、五十岁的老头都被抓了。地没人种,粮没人收,明年……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傍晚,他们在一个破庙过夜。庙里已经挤满了逃荒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见他们牵马进来,所有人都警惕地看著——马在这年头,比人命值钱。
贺云亭把驮马拴在庙外,只拿了两块乾粮进来,分给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那妇人千恩万谢,狼吞虎咽地吃了,又把嚼碎的饼沫餵给怀里的孩子。
“大姐,哪里人?”贺云亭问。
“许昌……许昌城外王家店。”妇人眼泪下来了,“房子烧了,地荒了,男人被抓走了。没法活了啊……”
“往哪去?”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听说东边没打仗,想去山东……”
山东?贺云亭心里苦笑。山东也在打仗,韩復榘、刘珍年,打得比这边还凶。
夜里,他躺在破草蓆上,听著庙外呼啸的风声,听著难民们压抑的哭泣,听著婴儿微弱的啼哭。那哭声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了寨子。想起了周大娘烙的饼,想起了刘三的土銃,想起了陈老夫子的名册,想起了林么妹奶奶的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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