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南北寻贤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五日,晨,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晨雾在梧桐树的枝叶间繚绕,將整条霞飞路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朦朧中。周云龙站在光华大学校门外,手里拿著一份当天的《申报》,目光却透过报纸边缘,观察著进出的师生。
他三十八岁,穿著深灰色的嗶嘰长衫,外罩藏青色马褂,鼻樑上架著圆框眼镜,看起来完全是个斯文的学者。事实上,他確实在北大教过书——三年前,他是歷史系的讲师。后来家里出事,欠了高利贷,差点被逼上绝路,是奉天的人找上门,帮他还了债,给了他一条新路。
代价是,他成了奉天在上海的眼线,现在叫夜梟,他的代號“灰雀”。
校门內传来钟声,早课时间到了。周云龙收起报纸,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校园。光华大学的校园不大,但很精致,西式建筑和中式园林错落有致。这个时间,学生们匆匆赶往教室,教授们夹著讲义,三三两两地走著。
他要找的人,在东北角那栋红砖小楼里——军事理论教研室,刘振川。
这是“夜梟”总部四天前下达的任务:接触刘振川,评估此人是否值得招揽,並初步试探其意向。任务要求很明確——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急,要通过学术交流自然接触。
周云龙上到二楼,在掛著“军事理论研究室”牌子的门前停下。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嗒嗒声。他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墙是两排书架,塞满了中文、英文、德文的军事书籍。窗前摆著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堆著书和稿纸。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桌前,正对著打字机敲打。他穿著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头髮有些乱,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著稿纸。
“刘教授?”周云龙问。
年轻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我是刘振川。您是?”
“周云龙,北大的,教歷史。”周云龙递上名片——是真的名片,上面印著“北京大学歷史系特聘研究员”,地址电话都是真的。这是“夜鸦”为他准备的身份,经得起查。
刘振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起身握手:“周先生请坐。您从北平来?”
“是,来上海查点资料,顺道拜访几位学界朋友。”周云龙在对面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稿纸,是德文,標题是《机械化战爭理论在东亚战场的应用前景》。“刘教授在研究这个?”
刘振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周先生懂德文?”
“略懂,在德国留学过几年。”周云龙微笑——这也不是假话,他確实在柏林大学读过两年书。
“那太好了。”刘振川眼睛亮了,他推了推眼镜,“这篇文章是我为下个月的《军事研究》写的,正愁没人可以討论。周先生是歷史学者,对战爭史应该也有研究吧?”
“研究谈不上,略有涉猎。”周云龙谦虚地说,“不过我对机械化战爭很感兴趣。去年在德国,看过他们的军事演习,坦克集群衝锋,確实震撼。”
两人聊了起来。从一战时的坦克首次使用,聊到德国古德里安的新理论,再到日本在东北的坦克部队。周云龙发现,刘振川確实是个理论天才——对欧洲各军事强国的战法、装备、编制如数家珍,分析起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但理论再好,也要结合实际。”聊了一个小时,周云龙话锋一转,“刘教授,您觉得机械化战爭理论,在中国適用吗?”
刘振川沉默了片刻,苦笑:“不適用。或者说,现在不適用。”
“为什么?”
“没钱,没工业,没技术。”刘振川掰著手指,“一辆坦克多少钱?德国最新的一號坦克,造价八万马克,合四万大洋。咱们一个师一年的军费才多少?更別说坦克要油,要零件,要维修,要训练有素的车组。这些,咱们都没有。”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德文书:“我在德国留学时,参观过克虏伯的工厂。几十米高的车间,自动化的生產线,一天能造几十辆坦克。回来再看咱们的兵工厂……”他摇摇头,“奉天兵工厂算好的了,可造的都是步枪、机枪、迫击炮,坦克?想都不敢想。”
“所以您认为,中国军队现代化的路,该怎么走?”周云龙问。
刘振川坐回椅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分三步。第一步,整顿现有部队,建立统一的编制、训练、后勤体系。咱们现在的军队,说是军队,其实跟民团差不多——编制混乱,训练不一,装备五花八门。这样的部队,有再多坦克也用不好。”
“第二步呢?”
“发展基础工业。”刘振川眼神认真起来,“没有钢铁,就造不出枪炮;没有石油,就开不动坦克;没有化工厂,就產不出炸药。军事现代化,本质是工业现代化。没有工业支撑的军事改革,是空中楼阁。”
“第三步?”
“培养人才。”刘振川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懂理论,但没带过兵,没上过战场。我们需要的是既懂理论、又有实战经验、还了解中国国情的人才。可这种人,太少太少了。”
周云龙听著,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刘振川,不仅理论扎实,思路也清晰,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刘教授,”他缓缓开口,“您刚才说的这些,在別处可能只是空谈。但有个地方,可能真在这么做。”
“哪里?”
“东北。”周云龙观察著刘振川的表情,“我有个朋友在奉天,来信说,少帅在那边搞改革。整顿军队,建工厂,办学校,据说还要搞什么『工业学校』,专门培养技术人才。”
刘振川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张瑾之?那个抽大烟的公子哥?他能搞什么改革?”
“以前可能是。”周云龙说,“但最近好像变了。我朋友说,他戒了大烟,遣散了戏子,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在搞土地改革,分地给农民。军队也整训,据说在练新战术,改新装备。”
“真的?”刘振川將信將疑。
“我也没亲眼见过。”周云龙摊手,“不过朋友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还说,少帅在招揽人才,特別是懂军事、懂工业的。待遇很优厚,去了就给实权,真干事。”
刘振川沉默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像是在思考什么。
“周先生,”良久,他开口,“您说的这些,是道听途说,还是……”
“是朋友亲眼所见。”周云龙说,“不过刘教授,这事您听听就好。我也就是跟您閒聊,毕竟您是研究军事的,对这些可能感兴趣。”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工作。改天有空,再向您请教。”
“周先生客气了。”刘振川也起身,“您要是方便,留个地址?我有些资料,可能对您的研究有帮助。”
两人交换了地址——周云龙留的是法租界一家书店的地址,那是“夜梟”在上海的一个联络点。离开研究室时,周云龙能感觉到,刘振川看他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了怀疑、好奇、以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的东西。
同日下午,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
李毅德站在天津市政府大楼对面的咖啡馆二楼,透过玻璃窗观察著进出的人。他四十岁,身材微胖,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著一份《大公报》,看起来像个普通公务员。
事实上,他確实是公务员——东北政务委员会驻天津办事处副主任,这个身份是真的。但另一重身份,是“夜梟”在华北的负责人,代號“喜鹊”。
他要接触的人,是天津市政府参事、兼保安处顾问,叶沧澜。
任务和张瑾之直接下达的一致:接触,评估,试探。但方式要更谨慎——叶沧澜是官场中人,敏感多疑,必须用公务渠道,以交流防务的名义接触。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停在市政府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著笔挺的灰色西装,手里提著公文包。是叶沧澜。
李毅德放下报纸,结帐下楼。他在叶沧澜走进大楼前,刚好“偶遇”。
“叶参事!”他快步上前,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
叶沧澜转身,看著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您是……”
“李毅德,东北政务委员会驻天津办事处的。”李毅德递上名片,“上个月在北平的防务会议上,听过您的发言,关於地方保安部队整训的,很有见地。”
叶沧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李主任。失敬。您这是……”
“来市政府办点事,刚好遇见您,就想打个招呼。”李毅德说,“叶参事要是有空,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关於地方防务,我们东北那边也在搞,有些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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