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彼岸魂殤  少年姜子牙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最新网址:m.92yanqing.net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青草和血腥的气息,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他摸索著走下楼梯,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地窖深处。

负囂蜷缩在角落里,肉翼无力地垂在身侧,左肋下那道被姬发刺出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的血液滴落在地,积了一小滩。

它听见动静,警惕地抬起头,暗红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

但当它看清来人是吕尚时,眼中的凶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委屈的、孩子般的神情。

“朝荻……”吕尚轻声唤著,慢慢靠近。

负囂没有动,只是看著他,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吕尚伸出手,颤抖著抚上它的脑袋。

皮毛粗糙坚硬,带著夜风的凉意,但底下是温热的、真实的生命。

但下一秒,负囂突然挣扎起来。它推开吕尚的手,一瘸一拐地退向地窖更深处的黑暗角落。

“朝荻!”吕尚急忙追上去。

负囂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蜷缩在地上的朝荻。

她衣衫襤褸,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淤青,左肋下那道剑伤尤其触目惊心,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她抱著自己,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著脸上的血污,在火摺子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悽惨。

“朝荻……”吕尚跪倒在地,想碰她又不敢碰。

朝荻抬起头,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满是泪水,但也有一丝……解脱?

“你都……看到了。”她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吕尚点头,眼泪也跟著掉下来。

“对不起……”朝荻闭上眼睛,“我不该……瞒著你。”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吕尚握住她冰凉的手,“我没能保护你,没能带你走……”

朝荻摇摇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吕尚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但最终,她还是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姑娘。住在洛水河畔的林地小村里。村里几十户人家,大家都认识,日子简单但快乐。”

“直到几年前的秋天……一支妖族部落迁徙经过。他们想借道我们的山林,族长不同意,说那是祖辈传下来的猎场,不能给外人。衝突……就这么发生了。”

“一开始只是小摩擦,后来死了人,仇恨就越结越深。最后……最后部落的长老对我们村子下了诅咒。”

朝荻的声音开始颤抖,“血法诅咒……永世杀戮……一夜之间,村里所有成年人都变成了怪物。白天是人,夜晚……就是负囂。”

“我父母……我亲眼看著他们……”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吕尚抱住她,紧紧抱住。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她內心深处那种蚀骨的恐惧和绝望。

难怪她说“没有人可以和我在一起”,难怪她说“我的生活註定只能一个人四处流浪”。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吕尚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会治好你,一定会的。”

朝荻却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没用的。”她声音空洞,“诅咒已经深入骨髓,和我的生命绑在一起。

我试过……试过无数种方法。但每到夜晚,那股力量还是会控制我,让我变成怪物,让我去杀戮……”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吕尚:“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我的灵魂正在一点点破碎。”

“那就更不该放弃!”吕尚抓住她的肩膀。

朝荻看著他眼中近乎偏执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很悲伤。

“吕尚,你真好。”她轻声说,“真的。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那就让我帮你——”

“所以,”朝荻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求你,离开我。忘了我,好好活下去。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吕尚怔住了。

他看著朝荻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深切的、近乎慈悲的决绝。

她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撒娇,她是真的想让他走——为了保护他,为了不让他看到自己最终完全变成怪物的样子。

“不。”吕尚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吕尚背著朝荻,在夜色中穿梭。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伏在他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要去玄凤那里。地底石窟依旧冰冷死寂。

吕尚把朝荻放在入口处的平整石台上,自己走到石窟中央,对著那片永恆的黑暗跪下。

“离昭前辈!”他大声呼喊,声音在石窟中迴荡,“求您现身!求您救救她!”

没有回应。

只有锁链摩擦的轻微声响,从黑暗深处传来。

“前辈!我知道我违背了承诺,我知道我不值得您信任!

求您,只要您肯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黑暗依旧沉默。

吕尚跪在那里,一遍遍地恳求,声音从嘶喊到嘶哑,最后只剩下无力的哽咽。

但玄凤始终没有现身,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丝意念波动都没有传来。

是惩罚吗?因为他违背了太阿神剑的承诺?

还是……就连玄凤也束手无策?

吕尚不知道。他只知道,最后的希望,熄灭了。

黄河岸边,夜风凛冽。

吕尚抱著朝荻,坐在河滩的碎石上。远处对岸的群山在夜色中只剩下起伏的剪影,沉默地注视著人间。

“这里……真美。”朝荻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嗯。”吕尚抱紧她,“像你说过的洛水河畔。”

朝荻笑了笑,没说话。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吕尚看著她的脸,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地窖里见到她时,她蜷缩在角落,眼中满是警惕和恐惧。

想起那个轻轻的吻,想起她说“我不怕你”……

如果……如果他能早些遇到她。

如果他早一点学会控制灵能,早一点变得更强大。

如果他早一点——

“没有如果的。”朝荻轻声说,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吕尚,你已经救了我了。”

吕尚低头看她。

“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我好,不害怕我,不嫌弃我。”

朝荻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你让我感受到……爱。这就够了。”

吕尚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朝荻脸上。

“別哭……”朝荻抬手想擦他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她喘了几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眼中的光熄灭了。手垂下,呼吸停止。

吕尚抱著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黄河岸边,哭得像个孩子。

但黄河依旧奔流,月光依旧清冷,世界依旧运转——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停留片刻。

不知哭了多久,吕尚终於止住眼泪。

他轻轻放下朝荻,起身走向岸边的一片小树林。

那里有被河水衝上来的枯木,他一根根收集起来,用腰间的短刀削砍、捆绑。

天亮时分,一具简陋的木舟出现在河滩上。

吕尚抱著朝荻,把她轻轻放进木舟。

他从怀里掏出那件暗青色的长裙,仔细为她穿上,整理好每一处褶皱,抚平每一个衣角。

他又从岸边采来几束野花,放在她身边。

最后,他俯身,在她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再见,朝荻。”他轻声说。

然后他推著木舟,走进河水。

初秋的黄河水已经很凉了,刺骨的寒意顺著小腿蔓延。

但吕尚感觉不到。他只是推著木舟,一步一步走向河心。河水渐渐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水流的力量开始拉扯他,但他没有停下。

直到河水没到脖颈,木舟终於完全浮起,隨著水流缓缓漂向河心。

吕尚站在齐颈深的河水里,看著那叶小舟越漂越远。

他抬起手,闭上眼睛。

灵能在指尖凝聚,化作一点炽热的火星。他屈指一弹,火星划过晨雾,精准地落在木舟上。

轰。

火焰瞬间升腾,吞没了木舟,吞没了野花,吞没了那个姑娘。

火光倒映在河水中,像是水底也燃起了另一场大火。

吕尚站在河水里,看著火焰一点点吞噬一切,看著黑烟升上天空,看著那些灰烬飘散在河风中。

当最后一缕火焰熄灭,木舟已经烧成焦黑的骨架,缓缓沉入黄河。

河水奔流,带走了一切痕跡。

**

之后的几天,吕尚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说话,不笑,眼神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史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个孩子,他看著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动了真心——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吕尚啊,”这天傍晚,史元终於忍不住,在饭桌上开口,“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还年轻,路还长……”

吕尚低著头扒饭,没说话。

“我知道。”吕尚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先生,我没事。”

他怎么可能没事。史元看著他瘦了一圈的脸颊,看著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心口一阵发堵。

但他知道,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去癒合。

又过了几日,姬发把吕尚叫到书房。

“这几天你落下了不少工作。”姬发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这些是北崇的情报匯总,你整理一下,明天我要看。”

吕尚默默接过文书。

姬发看著他,忽然问:“这几日,你还好吧?”

吕尚手一僵。

他转身,看著吕尚:“北崇锁国,形势不明。我需要你振作起来。西岐需要你振作起来。”

吕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朝荻最后说的话——“好好活下去”。想起史元眼中的担忧,想起姬发的信任,想起自己身上那些还未完成的使命。

即使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即使每个夜晚都会梦见那场大火——

使命还要继续。

吕尚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是,少主。我会振作的。”

那笑容很勉强,很僵硬,但至少,他笑了。

姬发看著他,也笑了。他走过来,拍了拍吕尚的肩膀:“这才对。准备一下,三天后,我们出发去北崇。”

“北崇?”

“嗯。”姬发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崇侯虎到底在搞什么鬼,我要亲自去看看。”

吕尚点头,抱著文书退出书房。

他停下脚步,望著那片天空,很久很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