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煮酒论豪强 汉稷
六月过后,洛阳进入雨季。
雨水时断时续,南宫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踩上去泛著幽幽的光。郎官们执戟时,得小心脚下,免得滑倒失了仪態。
刘备仍是每日寅时起,步行上值。雨水大的时候,蓑衣也不顶用,到郎署时下半身总是湿透。张武劝他雇辆车,他摇头:“几步路的事。”
同僚里渐渐有人知道了他和曹操喝过酒。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好奇,有疏远,也有那么点不易察觉的巴结。
刘备一概不理。该站班站班,该递文书递文书。休沐日去东观,一待就是半天。
七月中,曹操又来找他。
这次是在东观外头的巷子。曹操穿著常服,没带隨从,一个人牵著马站在那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孟德兄。”
“玄德。”曹操把马拴在树下,走过来,“今日休沐?”
“是。”
“走,带你去个地方。”
曹操说的地方,是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楣上没掛匾额,院子里种著几棵槐树,枝叶茂密,遮了大半个天井。
进屋,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上下,白面短须,穿著葛布深衣,正低头翻著卷竹简。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五六模样,身形瘦高,眉眼间有股书卷气。
见曹操进来,两人都起身。
“孟德来了。”年长那位点头,目光落到刘备身上,“这位是……”
“刘玄德,卢公弟子,现任左郎中。”曹操介绍,又转向刘备,“这位是桥公,桥玄。这位是介休三贤良之一,郭泰郭林宗。”
刘备心中一凛,躬身行礼。
桥玄的名字他听过——曾任司徒,以刚直闻名,因得罪宦官被免官,如今閒居洛阳。郭泰则是太学领袖,在洛阳颇有才名。
“不必多礼。”桥玄摆摆手,示意坐下,“卢子乾的弟子,我听说过。”
话说得平淡,但语气里没有敷衍。
四人围案坐下。僕役端上茶汤,退下。
桥玄开门见山:“孟德说你在尚书台看文书,近来各州郡的奏报,你怎么看?”
问题来得突然。刘备略一沉吟:“流民日多,匪患不绝。豫州、冀州尤甚。”
“根源?”
“学生浅见,一在天灾频仍,二在赋税过重,三在豪强兼併。”
“还有呢?”
刘备顿了顿:“朝廷賑济不力,地方官吏贪腐。”
桥玄点点头,没说话,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郭泰接过话头:“刘郎中所言皆是实情。然则如何解?”
“清查田亩,抑制兼併;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减免赋税,与民休息。”刘备说得简略,“但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需朝廷有决心,上下协力。”
“上下协力?”曹操笑了,笑容里带著讥誚,“如今朝廷,宦官要钱,外戚爭权,士人內斗。谁有心思协力?”
屋里静了静。
桥玄放下茶碗,看向刘备:“玄德,若让你去治一部,你当如何著手?”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具体。刘备想了想:“先清吏治。贪腐无能者,去之;清廉能干者,用之。再查田亩,豪强侵占者,限期退还。同时开仓放粮,安抚流民,组织屯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