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肉銹病 儺相
吱,吱,这种听起来让人牙齿都发酸的声音,已经在陈家村的上空不断地盘旋有两天时间了。
那不像是指甲在抓挠皮肉所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生锈的铁皮上面反覆地进行锯磨所產生的声响。
陈旦正坐在义庄的门槛之上,手里一边把玩著那把沾著黑色血痂的骨剪,他的目光透过天井那只有方寸大小的光亮。
直直地盯著这灰濛濛的天空。
空气里面瀰漫著一股子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是雨后刚刚泛起的土腥气,还夹杂著铁匠铺里面那股子焦糊的铁锈味,
“掌柜的,救命……实在是痒得让人受不了了!”
有一个浑身都赤裸著的汉子被两个纸人架著,然后被扔到了义庄大堂的停尸板上。
这个汉子是村里的铁匠赵四,此刻的赵四。
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人模样了,他的背部、胸口,甚至半张脸上,都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红褐色结痂。
那些结痂呈现出一种特別诡异的金属质感,边缘还微微地翘了起来。
就好像是淋了雨后氧化然后剥落的铁皮一样。
他疯狂地扭动著自己的身体,双手不停地试图去抓挠胸口那块最大的“锈斑”。
“別动,”陈旦的声音並不大,但是却好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赵四的头上。
他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停尸板的前面,左手的食指在赵四胸口的锈斑上面轻轻地抹了一下。
感觉粗糙,非常坚硬,而且还带著体温,这不是普通的皮肤病,陈旦凑近了全面去看,在那翘起的锈斑缝隙里面。
看到的並不是鲜红的嫩肉,而是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蜂窝状组织。
无数细小的菌丝就好像是在呼吸一样,在那一个个孔洞里面探头探脑的,
【病症解析,肉銹病】
【病灶来源,太岁孢子污染水源】
【状態,正在同化,病灶已形成“生物信標”,正在向母体发送宿主坐標。】
【警告,宿主肺部“气感”浓度上升,建议佩戴过滤面具,】
视网膜上的血字让陈旦的心中猛地一凛,所谓的“气感”,所谓的“灵气”,在这个世界竟然就是太岁的孢子。
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吸纳天地灵气,其实就是在大口大口地吞咽这些霉菌。
让它们在肺叶里面扎根生长,最后把五臟六腑都换成更“高级”的异化器官,这哪里能够算得上是修仙。
分明就是集体真菌感染。
“水不能喝了,”陈旦低声地自言自语著,隨即从怀里掏出来一叠裁剪好的红纸。
“赵四,忍著点,这肉长歪了,得剔掉,”他拿起一张剪成人形的红纸,啪的一声拍在了赵四的胸口。
接著,他咬破舌尖,一口含著煞气的血雾喷在红纸上。
红纸瞬间湿透,紧紧贴合在那些凸起的锈斑上,仿佛成了赵四的第二层皮。
“扎纸·移花接木。”
陈旦手中的骨剪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剪纸,而是对著虚空下刀。
咔嚓。
剪刀闭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贴在赵四胸口的红纸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与之对应的,赵四胸口那块最大的肉锈像是被无形的手术刀整齐切过,整块剥离下来,连带著下面那层蜂窝状的烂肉。
“嗷——!”
赵四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嚎,身体猛地绷直,却被那两个纸人死死按住。
並没有鲜血喷涌。
那个巨大的伤口处,只有灰黑色的粘液在蠕动。
陈旦眼疾手快,骨剪如飞,在虚空中连剪十八刀。
每一刀落下,赵四身上就有一块肉锈连著红纸脱落。那些脱落的烂肉掉在地上,竟然还在微微颤动,像是离水的鱼。
“火。”
陈旦冷喝一声。
旁边的纸人立刻端来一盆燃烧的炭火。
陈旦用骨剪夹起地上那些还在跳动的肉块,一一扔进火盆。
滋啦——
刺鼻的黑烟腾空而起,肉块在火中发出悽厉的尖叫声,那是寄生在里面的菌丝在惨死。
半盏茶的功夫,赵四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凹坑。
陈旦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草木灰,混合著碾碎的硃砂和糯米汁,在这个赤裸大汉的伤口上厚厚抹了一层。
“这几天別碰水,尤其是井水。”陈旦擦了擦骨剪上的黑油,“想喝水,去后山接露水,或者喝童子尿。”
赵四已经疼晕过去了,像头死猪一样瘫在板子上。
陈旦挥了挥手,纸人將赵四抬了下去。
义庄外,还排著长长的队伍。半个村子的人,都染上了这怪病。
陈旦看著那些惶恐的村民,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治標不治本。
水源被太岁污染了。
这不仅是断了全村的生路,更是太岁本体在“圈养”这群人。一旦所有人都变成了“铁尸”,太岁就会顺著这些“信標”找过来,把整个陈家村变成它的一顿美餐。
要切断这个联繫,光靠剔肉是不够的。
必须找到源头,或者找到能洗掉这身“晦气”的东西。
陈旦摊开那张从阴三儿那里得来的地图,手指在一条黑色的蜿蜒线条上重重一点。
黑水河谷。
传说那里流淌著从阴间渗出来的“洗尸水”,能洗去尸体上的怨气和尸斑,让死人走得安详。
在尸阴宗的记载里,这种水也是处理“废丹”和“异化失控”的最佳溶剂。
“得去一趟。”
陈旦收起地图,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堆刚扎好的竹骨架。
既然要去那种鬼地方,光靠两条腿是不行的。而且,要想在尸阴宗的眼皮子底下建立自己的势力,单纯的武力不够,得有“买卖”。
这个世界,除了杀人夺宝,还有一种更隱秘的规则——商道。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算是鬼,也会坐下来和你谈价钱。
……
入夜,义庄紧闭大门。
陈旦站在大堂中央,四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
这一次,他扎的不是普通的童男童女,而是“脚夫”。
这些纸人身高九尺,肩膀极宽,两条手臂长过膝盖,背上背著巨大的竹篓。它们的腿部没有做关节,而是一整根粗壮的竹筒,脚掌宽大如蒲扇,这是为了在烂泥地里行走不陷下去。
“扎纸·负重力士。”
陈旦咬破指尖,在每个纸人的额头上点上眼睛。
並不是通常的点睛,而是画了一道竖著的血痕,像是闭著的竖眼。
“商道规矩,不听、不看、不问。”
陈旦低声念叨著,手中的笔走龙蛇,在纸人的背篓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陈”字。
一共六个负重力士。
在它们中间,还停著一顶黑纸糊成的轿子。
那是给陈旦自己准备的。
黑水河谷那种地方,活人的生气太重,容易招惹不乾净的东西。这顶轿子用了“掩息法”,坐在里面,就像是个死人。
“起。”
隨著陈旦一声令下,六个高大的纸人整齐划一地动了起来。竹篾骨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沉睡的怪兽正在甦醒。
陈旦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
骨剪、儺面、压胜钱、以及几十张特製的“镇尸符”和“爆燃符”。
最重要的是,他带上了那十几罐刚从村民身上剔下来的“肉锈”。
这东西虽然噁心,但在某些东西眼里,却是上好的“香料”,因为它带著太岁的味道。
“半截碑,从今天起,这就是我的名號。”
陈旦摸了摸脸上冰冷的面具,抬腿迈进了那顶黑纸轿子。
“起轿——走黑水!”
六个纸人扛起轿子和竹篓,没有走正门,而是撞破了义庄后墙的烂泥巴,一步跨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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