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篾条与豆子以及新年 覆仙
晨光初透时,院里的鸡还没叫第二遍,李大河和王氏已经收拾妥当了。那只狍子和两只山鸡搁在板车上,上面盖了层乾草。兔子说好了留下来过年吃肉,兔皮也可以做棉衣里子。这將是家里过冬以来最大的一宗进项,夫妻俩脸上都带著难得的轻鬆。
“青山,我和你娘去镇上,晌午前准回来。”李大河繫紧腰上的裤带,抬头叮嘱,“你看好家,照应著妹妹。”
李青山从柴房搬出捆好的竹篾,应了一声:“爹放心。”
王氏站在门槛边,借著晨光最后检查要带的东西,十几个鸡蛋用稻草细细隔开,装在篮子里;还有李青山前些日子编的几个精细花篮。她理了理鬢角的碎发,转头看向灶房:“巧儿还没起呢?”
“让她多睡会儿吧。”李青山说,“估计昨儿夜里高兴得做梦了,没睡好”
王氏眼里泛起温柔。
板车軲轆碾过雪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李青山站在院门口,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屋。他从井里打上两桶水,把屋里的水缸灌满,又抱了捆柴火堆在灶边。这些都是每日的活计,早已经乾的习惯了。
太阳爬过屋脊时,李巧儿揉著眼睛起来了。小姑娘头髮睡得翘起一撮,看见哥哥在摆弄藤条,迷迷糊糊地问:“哥,爹娘呢?”
“去镇上了。”李青山手上不停,藤条在指间翻飞,“给你买过年做新衣裳的布。”
李巧儿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耷拉下来:“其实……旧衣裳也能穿。”
李青山抬头看她。妹妹身上那件棉袄是母亲用旧衣改的,袖口接了两次,顏色深浅不一,但洗得乾乾净净。他笑了笑:“过年总要穿新的。快去洗脸,锅里的粥还热乎呢。”
兄妹俩对坐在桌边喝粥时,阳光正好半掩的门缝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李巧儿用勺子追著光斑玩,忽然问:“哥,镇上是什么样?”李青山顿了顿。他想起半年前,爹曾带他去过一次镇上。道路两边两三层的木楼,铺子柜檯擦得能照见人影,布店架子上堆著各色布料,糕点店空气里有特有的浆味和香味。“有青石板路,路两边是铺子,卖布的、打铁的、做糕点的……还有学堂,比咱们庄上要气派。”
“比李员外家还气派吗?
李巧儿能想到最气派的,也就是李员外家一进又一进的青砖大瓦房。
“嗯,比李员外家还气派。”
吃完饭,李青山继续编篓子。他编得仔细,每根藤条都颳得光滑,接口处藏得严实。李家的活计,从不糊弄,这是父亲和母亲从小叮嘱他的。
李巧儿搬了小凳坐在哥哥身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从灶台边上的小罐子里抓了把炒豆子。那是母亲前几天炒的,黄豆用粗盐闷炒,脆香脆香的,是家里唯一的零嘴。
她先数了十颗,摆在桌子上,排成一排。然后又抓一把,一颗颗地数:“一、二、三……十七、十八。”数乱了,重来。阳光慢慢移动,豆子在桌子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李巧儿数到第五遍时,终於不耐烦了。她把豆子拢在一起,推给了李青山:“哥,你吃。”
李青山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豆子已经有些潮了,但嚼起来依然香。他也推回去:“你吃,哥不爱吃这个。”
“骗人。”李巧儿撇撇嘴,“昨儿晚上我还看见你捡掉在地上的豆子吃。”
李青山耳根微热。那是他看妹妹不小心掉了一颗,捨不得浪费,捡起来的。他轻咳一声:“那是……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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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惜福?”
“就是珍惜眼前的福分。”李青山想了想,说,“就像这豆子,虽然不多,但能充飢,就是福分。”
秀儿喔了一声,继续数她的豆子,这次数到二十三颗时,忽然嗤嗤笑了:“哥,你看这颗豆子,像个噘嘴的娃娃。”
李青山瞥了一眼,不过是颗炒裂了的豆子,裂缝歪歪扭扭的,哪像什么娃娃。但他还是配合地笑了笑:“像你小时候生气的样子。”
“我才没有”,秀儿假装生气了,却小心地把那颗豆子单独拨到一边。
兄妹俩就这样,一个编篓子,一个数豆子,偶尔说几句话。院里很静,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远处庄里孩子的嬉闹声,还有自家母鸡在墙角刨食的咯咯声。
日头快到中天时,李青山编完了第一个篓子。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藤条屑,刚伸了伸懒腰,就听见了吱咯吱咯的车軲轆声。李巧儿跳起来就往院外跑,李青山也跟了出去。
只见板车上堆著一些东西,一袋米,一块靛蓝的土布,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物事。王氏脸上带著笑,从车上掏出个纸包:“青山,给你买了纸和笔墨,过完年去学堂用。”
李大河卸著米袋,说:“狍子卖了二两银子,米八百文,布三百文,盐六十文,纸和笔墨五十文……还剩些,你娘扯了尺红头绳给巧儿。”
李巧儿高兴地摸著那截红头绳,眼睛亮得像星星。
隨即王氏微笑著解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已经有些粘在一起了。她轻轻掰开,给儿女各一块,自己和丈夫也各一块。
麦芽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黏牙。李青山嚼著糖,静静地看著院里的米袋、布匹,看著妹妹手里的那抹红色,看著父母脸上略显疲惫却满是幸福的笑容。
阳光暖洋洋地照著这个简陋的院子,照著藤条编成的篓子,照著桌子上散落的豆子,照著这个清贫却完整的家。
日子就是这样,李青山想。一点一点地攒,一颗一颗地数,一条一条地编。清贫如豆,但细心数过,也能数出滋味;艰难如藤条,但耐心编下去,总能编出形状。
而希望,就像母亲藏在怀里的铜板,就像父亲车上的米袋,就像妹妹手里的红头绳,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在这个冬日的中午,散发著新布和麦芽糖的甜香。
他开心地咬著最后一点糖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腊月三十这天下午,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从灰白的天幕筛下来,悄没声息地覆盖了李家庄的屋顶、柴垛和冻硬的土地。李家院里那棵老枣树枝椏上积了层白,偶尔有麻雀落下,扑簌簌抖落一片雪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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