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月下千字文  覆仙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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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八月十五的早晨竟然有霜了,薄薄地粘在地上,像谁家姑娘脸上扑的粉。李青山进入学堂时,晨光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青砖上切出一方明晃晃的暖黄。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还有远处糕饼铺子飘来的、勾人肚肠的油糖气味。

六个月了。从二月二到八月十五,一百八十多个日夜。他每日卯时起,天不亮就起来,怀揣著母亲夜里蒸好的窝头,踩著露水往镇上去;酉时归,书袋里装著新学的字句踏著夕阳往回走。

“青山,发什么呆?”陈文远从身后拍他肩膀。

被陈文远这么一拍,李青山顿时回过神来,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和陈文远一起走进了教室。

没过一会,晨读的钟声便响了起来,赵夫子在钟声中走进教室,手里捧了一叠洒金纸——那是写中秋诗会的用纸,学堂每年中秋都会办一场,各班的佳作要贴在中堂,供人赏评。“今日不讲新课。”夫子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几个空位上略停,“温习《千字文》前百字,学写中秋诗一首,五言即可,中秋假回来交。”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周富贵那桌声音最大:“又写诗!烦不烦!”

赵夫子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戒尺,轻轻放在讲台上。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李青山翻开《千字文》。这本书他已学了小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他提笔蘸墨,赵夫子二月赠的那支旧笔笔尖已然有些禿,但握惯了,反倒顺手。在洒金纸上写下“秋”字时,窗外恰好飘进一片小小的桂花瓣,落在桌角,像特意点的金粉。

诗该怎么写呢?他想起前几日下学回家,帮著父亲收玉米。东坡那片地,玉米秆子比他个头还高,掰玉米时,叶子划在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玉米棒子沉甸甸的。父亲说,今年雨水好,一亩能多收半石。

又想起母亲。昨日她来镇上富人家浆洗衣物,顺道来学堂看他,带了一罐新醃的萝卜,说是爽口下饭,让他分给同学吃。他送母亲出学堂时,看见她鬢角又多了几根白髮,在秋阳下银亮亮的。

还有妹妹巧儿。那丫头如今也会背几句《三字经》了,是他每晚回家教的。虽然常把“人之初”特意背成“人吃猪”逗家里人玩,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他想起六个月前的自己。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洇开一小团。他重新蘸墨,写下第一句:“金风送桂香”。

“李青山。”

赵夫子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李青山忙要起身,夫子按了按他肩膀:“写你的。”俯身看他纸上的字,“金风送桂香……起得平实,不错。继续。”

夫子的手按在肩上,很轻,却有种沉甸甸的温暖。李青山忽然想起入学那日,父亲也是这样按了按他的肩,什么也没说,但所有的嘱託都在那一按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今天因为放假,所以放课的钟声早响了半个时辰。学生们收拾纸笔,陆续离开。周富贵经过李青山桌边时,故意碰掉了他砚台——幸好没碎,只哐当一声响。

“哟,对不住。”周富贵嘴上说著,脸上却毫无歉意,瞥了眼李青山纸上未写完的诗,“还写诗呢?泥腿子也配?”

李青山没抬头,捡起砚台,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放好。陈文远要发作,他轻轻摇了摇头。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陈文远凑过来:“你就任他这么欺负?”

“与他计较什么。”李青山收拾东西,“我的本分是读书,不是与他斗气。”

陈文远怔了怔,笑了:“你呀,有时候老成得不像十一岁。”从书袋里掏出个油纸包,“给,桂花糕,我娘今早现蒸的,我中午没吃完。”

李青山道了谢接过,小心地放进书袋最底层,那里头已经有个油纸包,是学堂发的中秋节礼:一块月饼,一块墨锭。

走出学堂时,秋阳正好。院子里的桂树下,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还在打桂花,竹竿起落,金雨纷飞,笑声脆生生的,像檐角的风铃。赵夫子站在廊下看,脸上有难得的笑意。

“夫子。”两人躬身行礼。

赵夫子点点头,目光落在李青山身上:“诗写完了?”

“还差两句。”

“嗯。”夫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李青山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厚实,纸质均匀,一刀整整齐齐一百张。

“你练字勤,费纸。”夫子说得简短,“这刀纸,够你用一阵子。”

李青山喉头一哽,深深一揖:“谢夫子。”

“去吧。”夫子摆摆手,“中秋好好陪家人。功课莫忘,但也莫太熬著——你眼里的血丝,我看见了。”

走出了很远,李青山回头望去。赵夫子还站在廊下,身影单薄,却像院中那棵老桂,根扎得深。

镇上的节日气氛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门口插著新采的桂枝,青翠的叶子衬著金黄的花簇,空气里满是清甜的香气。糕饼铺子前排著长队,刚出炉的月饼一屉一屉搬出来,油光发亮,香气扑鼻。杂货铺前,陈掌柜正在忙碌著,中秋节的买卖比平时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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