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藏肉的馒头 覆仙
腊月初七学堂早读的晨钟,是被北风裹著敲响的。屋檐下的冰棱已掛得有半尺多长。一夜寒风,青石板路上覆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李青山快步进入教室,到座位坐下,双手紧紧拢在袖中。母亲用卖野猪肉的钱买了棉花和粗布,熬了三夜赶出来了一件棉袄。絮棉花时特意在胸口、后背多絮了一层,棉袄很暖,暖得他指尖不再僵硬。
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周富贵今日穿了件宝蓝緙丝面的狐皮大氅,领口一圈油亮的火狐毛,衬得他胖脸愈发白嫩;王婉清是粉缎的斗篷,边缘镶著兔毛,娇俏可人;陈文远也换了新袄,靛青细棉布面,虽不奢华,但乾净挺括。满室锦绣间,李青山那身深蓝粗布袄子,在教室里显得格外质朴。
皇甫若兰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冽的气息。她今日换了银灰缎面的夹棉褙子,依旧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暗纹。袖口的红梅还在,衬著银灰底子,像雪地里滴落的血珠。她解下同色的斗篷——领口镶著寸许宽的白狐毛,柔软蓬鬆——掛在一旁,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整个人清泠泠的,像一株开在雪里的梅。她低头温书时,呵出的白气在书页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迅速散去。
赵夫子走进来时,手里捧著厚厚一摞手抄册子。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身上顿了顿,又在皇甫若兰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周富贵那件耀眼的狐皮大氅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今日起,”夫子的声音在寒冬的早晨显得格外清亮,“丙字班课业,要往前赶一赶。”
学生们都抬起头,脸上的惊讶闪现出来。
“李青山,皇甫若兰。”夫子点名,“你二人上前来。”
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起身,走到讲台前。赵夫子从那一摞手抄册子里抽出两本,分別递给他们:“这是《论语》集注,这是《孟子》章句。你二人蒙学已固,经义初通,可以进学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论语》《孟子》是童生试必考,通常学生要学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打一打基础,才敢碰这些。丙字班开课不足一年,夫子竟要单独给两人开小灶?
“其余人,”赵夫子目光扫过,“照旧温习《千字文》,每旬交一篇习字。”顿了顿,“学问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莫要比,莫要爭,脚踏实地是正经。”
周富贵握笔的手紧了紧,笔桿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这话是赵夫子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周富贵觉得很是刺耳,他感觉赵夫子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青山捧著那本《论语》集注回到座位,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抬头看夫子,夫子已开始讲解《千字文》新一段,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番破格之举,只是寻常安排。
晨读结束,赵夫子將李青山和皇甫若兰叫到一旁,指了指教室角落的一张小桌。
“从今日起,你二人在此自习。”夫子说得简单,“《论语》二十篇,我先讲纲领,你们自读自悟,有不解处再问。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他看向两人,“可能坚持?”
“能。”李青山答得坚定。
“能。”皇甫若兰声音清凌。
周富贵坐在后排,手里的墨锭狠狠在砚台里打著转。自十月那次被他爹当眾打了之后,他確实收敛了许多。但偶尔,比如现在,他看著前排那两个並驾齐驱的背影,看著他们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酸涩的、不甘的情绪。
墨汁溅了出来,污了纸。周富贵烦躁地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赵夫子踱步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又看了一眼周富贵,用戒尺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重写。”
周富贵咬著牙,重新铺纸。这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两个时辰倏忽而过。晌午钟声响起时,李青山才惊觉日头已在当中。他收拾纸笔,才准备去灶房里盛了一碗热汤。
“李同学。”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是皇甫若兰,她手里提著那个藤编食盒。一个多月来,她偶尔会在晌午时找李青山请教功课,或是討论夫子的命题。但自十月那次他吃过她的栗子糕后,便再未接受过她的任何吃食——不是不领情,而是不能。一次是情分,两次三次,便是负担了。
“皇甫同学。”李青山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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