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话 覆仙
李青山看著她,看著母亲在月光里温柔而担忧的脸,看著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的手。心里那片冰冷的、麻木的茫然,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滚烫的、酸楚的情绪。他喉头哽住了,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娘,”他声音发颤,“您说……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王氏的手猛地一紧,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她看著儿子,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震惊,是恐惧,是……某种尘封多年的记忆被猛然掀开的痛楚。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也在发颤。
李青山看著母亲的反应,心里那点侥倖——希望皇甫若兰说的都是假的,都是梦——彻底破灭了。母亲的反应告诉他,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今天,”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平稳些,“我去李员外家送鹿茸,遇见了皇甫同学。”他顿了顿,“她……她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王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
“她说……世上確有仙道。她说……她从州府来清河镇,不是为了探亲,是为了寻一个修仙的机缘。”李青山看著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那个机缘,在赵夫子身上。”
“轰——”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李大河的鼾声停了——他不知何时醒了,坐起身,睁大眼睛看著儿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震惊。
王氏的手更紧了,紧得李青山觉得骨头都在发疼。她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脸上,能看见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能看见眼睛里那种深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悲伤。
“娘,”李青山看著她的反应,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大约是子时了。
终於,她鬆开儿子的手,慢慢地、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你外公……”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故事。”
李青山屏住呼吸。
“他说,我们王家……祖上不是寻常人家。”王氏的声音飘忽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祖上出过……修仙之人。”
李大河倒抽一口冷气。李青山浑身冰凉。
“是真的修仙,”王氏闭上眼睛,脸颊颤抖起来,“能御剑飞行,能呼风唤雨,能活几百年。”她顿了顿,“但修仙界……比凡间更残酷。先祖得罪了一个很厉害的仇家,被……被杀了。几乎满门被灭,只逃出了几个子弟,隱姓埋名,四散开来。”
月光静静地照著,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我们家这一支,逃到南边,改了姓,务农为生。”王氏睁开眼,眼里满是泪水,“一代一代,没人再提修仙的事,只当那是祖先编的故事,是……是痴人说梦。”她看著儿子,“你外公快要过世的时候才跟我说了这个事。他说,这事儿太玄,说了也没人信,还可能招祸。所以……所以我从来没跟你爹说过。”
李大河脸色铁青,他握著旱菸袋的手在发抖。
李青山坐在那里,浑身僵硬。他以为皇甫若兰说的“仙道”已经够震撼了,没想到,震撼的背后,还有更深的、更残酷的真相——修仙不是传说,不是奇遇,是真实存在的、会流血、会死人、会让一个家族覆灭的、残酷的世界。
而他的母亲,这个每日在灶台前忙碌、在油灯下缝补、在田间劳作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妇,身上竟然流淌著……修仙者的血脉?
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皇甫同学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赵夫子是不是……”王氏摇摇头,“但仙道……应该是真的。”她看著儿子,眼里满是担忧和恐惧,“青山,你……你別掺和这些事。修仙界太凶险,咱们……咱们只是普通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好好过日子。这话从前听,是温暖,是踏实;此刻听,却像是某种无奈的自欺,某种脆弱的逃避。
李青山看著母亲眼里的恐惧,看著父亲铁青的脸,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原来,仙人这件事,离他这么近。近到就在他每日去的学堂里,近到就在他流淌的血液里。
而他,该何去何从?
是像母亲说的,装作不知道,继续读书、种地、打猎、养家,过平凡的日子?还是……去探寻那个神秘的、危险的、却可能改变一切的“仙道”?
他不知道。
他脑海里似乎有个既恐惧又隱隱期待的图景。
那个图景里,有赵夫子清瘦的背影,有皇甫若兰含笑的眼,有母亲颤抖的声音,有祖上修士御剑飞行的幻影,也有他自己——一个站在凡与仙、平凡与超凡、已知与未知交界处的、十二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