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谢家的谋划 大周官场修行记
清漪园夜谈结束,谢景忠並未直接回自己府邸,而是命车驾转向了位於皇城东侧的相府。夜色中的相府,门庭深邃,少了白日车水马龙的喧囂,多了几分沉静肃穆。门前两尊歷经风雨的石狮默然矗立,在灯笼幽光下更显威仪。
谢景忠穿过几重院落,径直来到其父,当朝右相谢知远独处的书房“静观斋”。斋內烛光温润,檀香裊裊,谢知远並未披阅公文,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棋枰前,枰上黑白子交错,似是一局残棋,他正拈著一枚黑子,凝神沉思。谢知远年过六旬,面容清癯,鬚髮已见斑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澄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世情。
“父亲。”谢景忠躬身行礼。
谢知远並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棋局上,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和舒缓:“回来了?坐吧。”
谢景忠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早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然后退下,並轻轻掩上了房门。书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棋子在指尖摩挲的细微声响。
谢景忠没有急於开口,而是静静等待。他知道,父亲需要先完成眼前的思考。约莫一炷香后,谢知远才將手中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局势顿时豁然开朗。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儿子,目光温和中带著询问:“如何?欧阳家那位右卫將军,气魄不小吧?”
谢景忠微微一笑,將清漪园中四家会晤的详细经过,包括欧阳洵阳的开场、朱明堂与宫怀远的表態、最终的利益分配方案,尤其是自己提出的关於推举李霍白为太閤中书令以换取九山平稳的策略,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他言语简练,重点突出,並未掺杂过多个人情绪,只是客观复述。
谢知远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棋盒中的白玉棋子,发出清脆的微响。直到儿子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景忠,你此番应对,颇合中庸之道,进退有据。尤其这招『明升实调』,以中书令虚职换九山实利,可谓老练。既全了李霍白的顏面,又解了当下之困,还將我谢家置於幕后,不错。”
得到父亲肯定,谢景忠心中微松,但面上依旧恭谨:“父亲过誉。只是权衡利弊下的无奈之举。毕竟,四家联盟初成,不宜过早与李霍白这等地头蛇正面衝突,若能以最小代价稳住他,集中力量应对九山深处的凶险与那灵植归属后的诸多事宜,方为上策。”
“无奈之举,亦是明智之举。”谢知远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棋局,似有所指,“弈棋之道,有时弃子爭先,胜过一味缠斗。李霍白此人,能力平平,却善钻营,在礼部多年,人脉盘根错节。给他一个足够诱人且清贵的职位,让他心甘情愿离开经营多年的地盘,確比强行驱逐要省力得多。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谢景忠,“你可知,为何是太閤中书令?此职虽非常设,品阶不低,但毕竟只是顾问参议,並无实权。”
谢景忠略一思索,答道:“回父亲,儿以为有三。其一,此职清贵,符合李霍白追求体面的心理;其二,远离礼部实务,可避免其继续利用职权为李家牟利,亦便於我们后续彻底掌控九山贡麦等事宜;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声音压低了些,“太閤临近內廷,將其置於此位,看似升迁,实则是將其置於更易监控之地。將来若其或李家仍有异动,处置起来,也比在礼部时更为便利。”
谢知远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是真用了心。不错,升迁有时亦是牢笼。不过,运作此事,需把握分寸,既要让他觉得是自身『时运所至』或『多年勤勉所得』,又不能让他察觉是我谢家刻意为之,以免其心生警惕甚至怨恨。”
谢知远並未等儿子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如同抽丝剥茧般冷静剖析:“李霍白此人,为官之道,可评之为『稳』、『圆』二字。其为官稳健有余,而开拓不足;处事圆融周到,却失之刚正。在礼部左侍郎任上二十载,各类典章仪制倒是烂熟於心,不曾出过大紕漏,將分內事务打理得四平八稳。然也仅止於此,於礼部革新、提振文教等大事上,未见其有何建树。此人长袖善舞,与各方势力皆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善於规避风险,明哲保身,此乃其『圆』处。也正因这份『稳健』与『圆融』,使他能在侍郎位上屹立多年,却也註定其难以更进一步,缺乏独当一面的魄力与格局。”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继续道:“至於陛下新设这太閤中书令……其意深远啊。太閤聚集三公两相和诸多老臣,清望颇高,总理国朝事务,能左右朝局。还是帝之的智库询证之所。权力很大。陛下设此职,品级与六部侍郎同为正三品,看似尊崇,实则是要以一枚『楔子』,打入太閤內部。”
谢知远目光变得深邃:“中书令位在太閤是除了三公两相之外,地位还在其他诸顾问之上,权利也是不小,而不是你说的清贵之职。总领太閤事务,凡有建言,需先经其手,方能上述天听。此乃明升其位,实分其权。陛下是要藉此人选,掌控太閤言论之枢纽,稀释其可能形成的合力,將太閤这股潜在的力量,彻底纳入可控的轨道。此举精妙在於,看似增设官职,加重太閤分量,实则是在其核心嵌入了一个由陛下直接或间接掌控的阀门。”
“而我们选择李霍白,”谢知远嘴角泛起一丝瞭然的笑意,“正是看中其『稳与圆的秉性。陛下很可能会同意的。他不需要一位锐意进取、可能將太閤变为另一议政中心的干吏,也不需要一位德高望重、难以驾驭的老臣。需要的,正是一位如李霍白这般,懂得恪守本分、循例办事、善於调和却无甚主见的『管家』。將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既能安抚太閤,以示尊老敬贤,又能確保太閤发出的声音,是陛下希望听到的声音。此乃以庸才制清流,以常例代异见的高明手腕。”
“父亲放心,儿已想好。可通过几位与李霍白交好、又与我谢家关係密切的御史或清流官员,在適当场合『无意』间透露风声,言及圣上或对礼部近年仪制有所不满,欲寻老成持重者充任中书令以备諮询。再辅以吏部考核时稍作倾斜,使其『自然而然』进入候选。具体细节,儿会亲自把关,务必不著痕跡。”
“嗯,此事你亲自操办,我放心。”谢知远点了点头,隨即又將话题引回九山,“四家联盟,利益捆绑,看似稳固,然则人心难测。欧阳家占两成,以其武力与前期投入,理所应当。朱家、宫家各一成半,以其財技结合,亦属合理。我谢家一成半,是为平衡。那上缴內帑的三成半,是买平安的明智之举。但……宫怀远所提九山百年沉寂之蹊蹺,欧阳洵阳当时虽未深谈,然其神色间,似有所动。”
谢景忠神色也凝重起来:“父亲明鑑。此事儿亦觉蹊蹺。九山物產丰饶,却沉寂百年,仅靠一李家把持贡麦,实在不合常理。若非有极强大的天然屏障或……人为的遮蔽,绝不会至今才被几个小辈揭开一角。欧阳洵阳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內情,尤其是关於那个县令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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