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沉船区內，风暴在悄然凝聚。

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里面出来的。

地面的碎石在微微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身。

空气中的灰尘不再飘散，而是开始旋转，一圈一圈，缓慢地，像某种正在甦醒的古老漩涡。

由於能量的疯狂聚集，四周的沙地都开始颳起狂风，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响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洞壁的裂缝中，从油布的缝隙中。

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啃食木头，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像无数片枯叶在同时被风吹落。

风捲起碎石和枯草，打在洞壁上，打在油布上，打在他的鎧甲上，发出细密的、像雨点一样的噼啪声。

杨立闭上眼睛。

听风的节奏，听沙的轨跡，听那些看不见的、正在凝聚的、即將倾泻而下的力量。

他脑海中不断回忆著从幼龙们消逝踪跡前最后一秒传来的画面。

那贯穿天际、几乎攘括整片天空的网格线，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

网从云层上方降下来。

从中心的一个点向四周扩散，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心匯聚，像一张正在被织成的蛛网，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网线的顏色是银白色的，很细，很亮，像被拉直了的闪电。

网线与网线之间的间距很大，大到能让一只幼龙从缝隙中穿过去。

但幼龙们没有穿过去。

杨立能感觉到它们当时的恐惧。

那种不是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来自生命本能深处的、刻在基因里的、比意识更古老的恐惧。

它们看著那张网，就像看著天敌，就像看著末日，就像看著一切恐惧的终点。

那是他不曾见过甚至想像过的任何一种武器打击形式。

在过去，他曾经见过机械城的陈旧火炮，还有诺亚城的高级科研技术，甚至各种奇形怪状的魔法技能。

但这一次，对这种非虚非实的大范围攻击，杨立心里十分摸不准。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它不只是单纯具备范围杀伤力，还伴隨著恐怖的控制催眠效果。

幼龙们被网罩住之后，不是立刻死亡，不是立刻受伤，是立刻失去了意识。

它们的身体还在动，翅膀还在扇，爪子还在抓，但那些动作已经没有了意识的支持，只是肌肉的条件反射，只是神经的惯性。

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电机还在转，但已经不是因为通电在转，是因为惯性在转。

杨立睁开眼，风还在吹，沙还在响。

“都准备好了，要先动手吗？”

艾薇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著一种轻鬆，甚至有些俏皮的语调，“还是等他们打先手，我们见机行事？”

她亭亭矗立在一旁，身上的森鳶鎧甲在洞穴的微光中泛著翠绿色的光泽，花瓣状的鳞片层层叠叠，像一件由无数片绿叶编织而成的礼服。

法杖握在手中，杖尾点在地上，翠绿色的光纹在杖身上时明时暗。

她歪著头，看著杨立，用手刀虚划过脖子，做出“杀戮”的动作。

手刀的边缘从她自己的喉咙前划过，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在切一块豆腐。

看著她这个滑稽的动作，杨立有些想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笑意刚到嘴角就消失了。

他的眼睛没有笑，眉头没有松，脸部的肌肉没有放鬆。

那张脸上写著的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那种在暴风雨来临前、看著天边那堵黑云压过来时，你知道你跑不掉、只能站在原地等它来时脸上会有的表情。

他面上苦涩一笑，用斩钉截铁的语调反驳：“不，我们打先手。”

“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杨立的声音低了下去，“一旦让对面打先手，我们可能就没有再出手的机会了。”

他的手指在霸王枪的枪柄上攥紧，指节发白。

这种感觉就像……

当你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於摸到了墙壁，你知道墙的另一边就是出口，但你不確定墙有多厚，不確定你能不能凿穿它，不確定凿穿之后墙那边等著你的是生路还是死路。

但你还是要凿。

因为你没有別的选择。

说完，杨立面色一厉。

“动手！艾薇儿，你去加强稜镜草，我们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好！”

艾薇儿没多说什么，扭过身便衝到框架在船板下的稜镜草边。

她的动作很快，森鳶鎧甲在空气中划过，发出一声尖锐的破风声。

她蹲在稜镜草旁边，法杖插在地上，双手按住稜镜草合拢的叶片，闭上眼睛。

只见她用法杖在手上挽了个杖花，杖身在空中旋转了两圈，杖尾的金属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翠绿色的光弧。

眉心大亮，一团翠绿色的光从她的眉心涌出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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