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敲打奸相 唐劫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七,午后。
长安城的上空堆砌著铅灰色的云层,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沉沉地压在连绵的宫闕与坊市之上。冬日的阳光挣扎著从云隙间透下几缕,却是惨白无力,照在太液池未化的薄冰上,反射出冷冽的微光。
兴庆宫,南熏殿內,炭火在青铜兽炉中静静燃烧,驱散著殿中浸骨的寒意,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殿內侍立的宫女宦官皆屏息垂首,连铜漏滴答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大唐天子李隆基斜倚在御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紫貂皮褥,手中无意识地捻著一串迦南香木佛珠。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又將帝国拖入深渊的七旬老人,此刻麵皮鬆弛,眼袋深重,只有那双偶尔开闔的眼睛,还残留著几分昔年锐利的余光。他刚刚听完了高力士关於昨夜广平王府遇袭、王妃沈氏重伤的详细稟报,也看过了那枚作为“证据”的鎏金杨府腰牌。
殿內除了高力士,只有太子李亨侍立在侧。这位当了近二十年太子、在父亲积威与权臣倾轧中战战兢兢的中年人,此刻脸色苍白,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昨夜那一刀虽然砍在儿媳身上,实则是对东宫一系的又一次赤裸挑衅,甚至是对整个李唐皇权的蔑视。
“圣人,”李亨终於鼓起勇气开口,声音乾涩,“广平王府之事,绝非寻常盗匪。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所用兵器、战术乃至死士作派,皆似军中精锐。更有此腰牌为证……杨国忠其心可诛!”
最后四字,他说得咬牙切齿。这不仅是愤怒,更是积压多年的恐惧与怨恨的爆发——杨国忠这些年对东宫的打压、构陷、步步紧逼,早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玄宗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杨国忠为何要杀俶儿?”
“自然是剪除东宫羽翼!”李亨急道,“俶儿近来颇有主见,在朝堂上屡次驳斥杨党,更得圣人青睞,授以河东重任。杨国忠焉能不忌?他定是怕俶儿在河东坐大,將来成为他的心腹大患,故先下手为强!且……且刺客所用,有边军『跳荡营』死士的痕跡。杨国忠虽为宰相,岂能调动边镇精锐?除非……除非他早与某些边將有所勾连!”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暗示杨国忠有勾结藩镇、图谋不轨之心。高力士在旁听得眼皮一跳,却依旧低眉顺目,如同泥塑。
玄宗沉默了许久,枯瘦的手指一下下捻著佛珠,良久才缓缓道:“宣杨国忠。”
“是。”高力士躬身退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李亨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层渗出,浸湿了內衫。他既希望父亲此次能下决心惩治杨国忠,又惧怕那奸相巧舌如簧,再次脱罪,反而引来更疯狂的报復。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杨国忠疾步而入,一身紫袍玉带,冠冕整齐,但脸色却有些不自然的潮红,额角甚至可见细微的汗珠——显然来得匆忙。
“臣杨国忠,叩见圣人!”他伏地行礼,声音带著刻意压制的喘息。
“起来吧。”玄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广平王府昨夜遇袭,死了十九个刺客,伤了十余护卫,广平王妃沈氏重伤濒危。这事,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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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忠刚站起一半,闻言又“扑通”跪倒,以头抢地:“臣……臣今晨方闻噩耗,惊骇万分!竟有狂徒胆敢袭击亲王宅邸,重伤王妃,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臣已严令京兆府、金吾卫全城缉凶,务必……”
“刺客身上,发现了你杨府的腰牌。”玄宗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语气平淡,却像一盆冰水浇下。
杨国忠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绝无可能!臣府中护卫腰牌皆有严格管制,绝无外流!此必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离间臣与宗室,扰乱朝纲!圣人明鑑啊!”他膝行两步,声音已是悽惶,“臣对圣人、对大唐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广平王乃皇孙,国之栋樑,臣敬重尚且不及,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定是安禄山那逆贼的诡计!他恨臣屡次揭其反跡,故派死士潜入长安,刺杀宗室,嫁祸於臣,好让朝廷自乱阵脚,他便可趁机南下!圣人,万不可中了那胡儿的奸计!”
这一番辩解可谓声情並茂,逻辑上也说得通。李亨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却见父亲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玄宗的目光落在杨国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又缓缓移向御案上那枚孤零零的鎏金腰牌。殿內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铅云低垂,太液池面刮过的寒风,偶尔將几片枯叶卷上殿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殿內死寂。老皇帝心中明镜一般:杨国忠有没有直接下令刺杀李豫?未必。但这枚腰牌的出现,以及昨夜同时遭清洗的几处杨党隱秘据点,都指向一个事实——长安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浑。有人要杀李豫,有人要扳倒杨国忠,还有人可能想一石数鸟。而在这旋涡中心,他这个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实则也被各方力量推搡著,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那种对庞大帝国失去掌控、对人心算计感到厌倦的无力。当年那个诛韦后、平太平、励精图治开创盛世的李三郎,如今坐在冰冷的御座上,听著臣子们互相攻訐,看著孙子遇刺、孙媳垂危,却连真凶都难以立刻揪出。这便是晚年吗?这便是权力巔峰的代价吗?
“杨卿,”玄宗终於再次开口,声音里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朕记得,去岁安禄山献马三千匹,每匹马配两人押运。你当时是如何说的?”
杨国忠一愣,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只得谨慎回道:“臣……臣当时奏称,安禄山此举逾制,六千人入京非同小可,恐其有异心,建议圣人只收马匹,遣返押运之人。”
“嗯。”玄宗点了点头,“你倒是说过这话。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贵妃在旁温言软语,说乾儿子一片孝心,圣人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了。杨国忠当时虽觉不妥,但见圣意已决,便也未再强諫。此刻被皇帝问起,他额上冷汗更密:“后来……圣人天恩浩荡,念其忠心,准其所请。臣……臣愚钝,未能坚持己见……”
“你不是愚钝,”玄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凉,“你是觉得,反正安禄山迟早要反,不如让他把狐狸尾巴露得更明显些,好让你这个宰相,將来平叛之功也更大些,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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