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铭文 诡面剧场
“叶公子,有何疑问?”徐夫子微笑著看向他。
“那个……”叶林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不识字。”
学堂內安静了一瞬。
“噗……”季清衡赶紧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云依则悄悄红了脸,有些懊恼自己之前没想到这茬。
徐夫子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愈发和煦:“无妨,无妨。识字乃百业之基,我们从头学起便是。”
於是,教会叶林识文断字的“重任”,立刻被云依主动又坚定地揽了过去。徐夫子的授课得以继续,儘管在叶林这里需要多费些口舌解释最基础的文义,但整体进度倒也顺利。季清衡虽耐性有限,时不时插科打諢,但在新奇知识与母亲“远程威慑”的双重作用下,倒也听得入神。
季夫人並未远离,静静立於学堂窗外,目光柔和地注视著屋內光影中那三个年轻的身影。看著他们时而专注听讲,时而低声交流,她心中既涌起一股熨帖的欣慰,又有一丝沉甸甸的忧愁悄然蔓延。
这份忧愁,並非空穴来风。就在今晨处理府中產业帐目与往来书信时,几则消息悄然匯至她的案头。来自南方商队的管事密信中提到,几条原本稳定的货运路线近来颇不太平,似有流寇聚散无常,官府的清剿也显得疲於应付。北方矿场传来的消息则隱晦提及,收购精铁的几个老客商,要货量悄然增加了两成,且催得急,价格也好,但打听用途却语焉不详。更有帝都熟识的官眷,在私信閒谈中偶然带出一句:“近日朝会上,几位將军嗓门都比往常大了些,边军换防的粮秣调度,户部那边吵得不可开交。”
这些看似零散、互不关联的消息,如同散落在棋盘各处的棋子。单独看,或许只是寻常的纷扰、生意的波动、朝堂的日常爭执。但季夫人掌家多年,在商场与各方势力间周旋的敏锐直觉告诉她,当这些“偶然”同时出现,並隱隱指向“兵甲”、“粮秣”、“道路不靖”这些关键词时,背后很可能正在酝酿著某种风雨欲来的大势。
“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她无声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欞,“我真想……真想护著你们,让你们在这方小天地里,再准备得充分一些,筋骨再强健一些,心思再沉稳一些,再去面对外面那个虎狼环伺的世界。可是……”
她倏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院落,投向议事堂旁那片静謐的、属於她和丈夫的主臥区域。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她最挚爱的人,如今只能在那里安睡。
“可是,夫君,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平静日子,我们还能拥有多久?这季家,我还能替你守多久?”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感袭来,让她轻轻將额头抵在微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
自从丈夫季尘重伤臥床,境界跌落,昔日威震一方的强者变得沉寂,所有的重担便压在了她一人肩上。延请名医、搜寻灵药、打理庞大的家族產业、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窥探、在望龙城乃至大晋错综复杂的势力网中维持季家不倒……这些年,她如履薄冰,殫精竭虑。而这三个相继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孩子,是她沉重岁月里照进来的光,是希望,却也让她更深切地感受到“时间”的紧迫与残酷。
大晋,某处。
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荒芜。大地仿佛被巨神以熔岩为犁,狠狠犁过,又遭天火煅烧了千万年,只剩下焦黑、皸裂、板结的泥土。没有草,没有树,甚至看不到一块像样的石头,只有一望无际、狰狞扭曲的漆黑裂痕,蔓延至地平线尽头,与同样铅灰低垂的天空融为一体。
这里並非自然的盆地或峡谷,而是一个无比规整、又无比恐怖的巨大深坑。若从极高处俯瞰,能清晰看到它那近乎圆形的、边缘陡峭的轮廓,像是被某种无法想像的伟力,从这片土地上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的只有彻底死寂的创伤。
坑底並非平坦,布满波浪状的焦土凝块,仿佛当年毁灭性能量爆发时,连泥土岩石都被瞬间熔化、掀起、又轰然拍落固化。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並非仅仅是没有生灵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连风似乎都不愿光顾的“死”。
寻常鸟兽绝跡,连最耐旱的虫豸也看不到半只,这是一片被生命彻底遗弃、甚至拒绝生命靠近的绝地。
一个身影,正孤独地行走在这片死亡之地。他身著灰扑扑的长袍,外罩一件样式奇特、布料上隱隱有暗淡银丝纹路闪烁的斗篷,手中拄著一根探路的硬木棍,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在焦脆的土壳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这么多年了……侵蚀总算减弱了些,能让老子踏进这鬼地方瞧瞧了。”长袍男人——一名隶属於大晋官府的“篆图客”低声自语,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这片土地吞噬。他从怀中摸出两张鞣製过的皮革图纸,铺展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焦土上。两张都是地图,上面那张色泽陈旧,墨跡斑驳,边角破损,绘製的是旧日山河;下面那张则明显新很多,皮革光洁,墨线清晰,但大片区域仍是空白或只有粗浅轮廓,右下角鈐著一方醒目的朱红官印:大晋舆图。
男人摸出一支特製的炭笔,对照著旧图,眯眼辨认著方向,试图在新图上勾勒、填补此地的轮廓。他时而抬头环顾,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看著……也没啥特別的啊。除了鸟不拉屎,还是鸟不拉屎。”他嘀咕著,收起图纸,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任务在身,他必须儘可能勘测清楚这片“深坑”的內部详情,才能返回復命,领取赏金,回到远方的家乡。多年前他第一次试图进入此地时,那仿佛源自骨髓、灼烧灵魂的剧痛立刻將他逼退。
直到最近,那可怕的“残留侵蚀”似乎才衰减到他身上这件铭刻了特殊防护铭文的斗篷能够勉强承受的程度。
走出不远,他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被焦黑地面上一个半掩的、顏色略有差异的物件吸引。
他谨慎地靠近,用木棍拨弄了几下,然后才弯腰,小心地將那东西拾起,拍去上面沾附的黑色尘灰。
“这是……什么东西?灵器残片?”男人將物件举到眼前,就著昏暗的天光仔细打量。入手微沉,非金非木,材质奇特,表面光滑,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跡。它没有任何铭文流转的灵光,形状也有些怪异。
这好像是一个……
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