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映赤霄 明鑑
夜色愈深,如泼墨倾天,將外郭城的城墙染成暗灰,唯垛口处隱约透出的灯笼光,似鬼目窥人。
舒作凡领著这支老弱妇孺的队伍,沿著城墙根下的暗巷艰难挪动,脚下碎石子沙沙的。
越是靠近外金川地界,呛人的焦糊味便愈发浓烈。
那气味甚是古怪,並非寻常柴薪草木燃烧的烟火气,倒像是油脂被点燃,又杂著某种刺鼻的染料,蒸腾出令人头晕的毒瘴,闻之欲呕。
一行人踉蹌转出暗巷,眼前豁然开朗,旋即被窒息的热浪与震耳欲聋的噼啪爆响扑来。
眾人登时如泥塑木雕般僵住了,映出那燃天沸地的景象。
织垂坊,整个金陵城乃至江南最大的丝绸布匹交易地,竟变成熊熊燃烧的火海,將人间锦绣化作漫天飞灰。
火光泼洒开来,赤里又透著金红令人心悸。热风捲动,將烧融的锦缎碎片捲入高空。
“走水了,走水了,往这边跑。”
一更夫提著铜锣,嘶哑著嗓子在街口嘶喊,然其声迅即为鼎沸人声所吞没。
街坊间乱作一团,铺主伙计、贩夫走卒,乃至附近居住的寻常街坊,脸上皆是惊恐、难以置信的神情交织。
远处有胆大的人自发抱水龙而来,然距火场尚有十数步便齐齐止步不前。
火势竟將青石板烧得滋滋作响,继而龟裂。泼水浇上,霎时间蒸腾成白茫茫的雾汽,根本不是人力可遏,靠近便是自投死地。
连片的木质商铺、染坊、仓库,犹如被点燃的火炬,將精雕的飞檐斗拱烧成焦炭,將堆积如山的綾罗绸缎化为飞灰。
不时有承重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轰然坍塌,爆开漫天火星与浓烟,热浪滚滚,几欲烤焦人的毛髮。
“我的货!我刚进的一船苏绣啊。”
见形容体面的商人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嗓子已然哑了。
旁人慾上前劝慰,反被他疯魔般甩开,踉蹌几步跌坐於地。
望著吞噬他半生心血的火海,眼神涣散,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更多人则是失魂落魄,连哭都哭不出来,瘫坐在石板上,任由烟尘簌簌落在身上。
织垂坊边缘的舒作凡捕捉到异样,瞳孔骤紧。
有的人在火场边缘活动,衣著古怪,非流民那般破烂襤褸,也非趁火打劫的地痞泼皮般肆意。
他们行动间训练有素的利落,在尚未完全起火的作坊间穿梭,甚至隱隱有阻止旁人靠近救火的跡象。
倭寇袭扰,城防空虚,大火,有组织纵火……
诸般线索在电光石火间串联,织垂坊大火非天灾可成,分明是一场有意识的焚跡之举。
织垂坊作为丝绸中枢,货殖云集,且设有朝廷钞关。
堆积如山的財货、官府转运的物资?更重要的,可能是钞关里存放的税收帐册?甚至,是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记录?
一念生,如藤蔓疯长,缠心绕腑。
其实也不怪有人会作此想。
说真的,若令人轻信此乃倭寇所为,实违上一世的职业素养。
恰似听闻明朝嘉靖间,七十倭寇流劫千里,兵临南京城下,凡杀一御史、一县丞、二指挥,戮伤数千人的第一反应,必有蹊蹺。
恐是朝廷有人算计、妥妥的平帐啊。
眼前这场大火和那桩歷史公案何其相似!根本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纵火,目標昭然若揭。
“唉!”
舒作凡只觉遍体生寒,心下暗嘆:好狠毒的手段。
此地万不可久留,行动的人明显训练有素,若是被覷破,这支老弱妇孺无异於俎上鱼肉,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所有人,紧这边墙根!”舒作凡猛然回神,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动作快,不要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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