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云端 掌心饵,驯娇记
他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声音依旧凉:“你什么腌臢,是咱家看不得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刻意。像在抹平什么。
进宝没再执意去碰她的手。方才那一眼,已经足够看清——好不容易养回来些的手心,又蹭破了好几处,细小的血痕混著尘土,指甲缝里嵌著木刺,有些扎得颇深。
他皱了皱眉:“去洗乾净。”
春儿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去洗手。再回来时,手上湿漉漉的,破皮的地方被水一浸,显得更红了些。她依旧乖觉地跪到进宝身前。
进宝没叫她起来,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命令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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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药膏触上火热的掌心。春儿颤了一下。
进宝垂著眼,用那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將药膏一点点涂开,动作刻意放得平稳而用力,仿佛在完成一件严谨的工序——为属於自己的器物进行必要的养护。
可指腹下,那掌心的肌肤温热、微微沙涩,带著生命勃勃的弹性和细微的战慄。这触感与他惯常接触的冰冷器物、帐册、银钱截然不同。一种陌生的、带著轻微牴触却又忍不住流连的知觉,顺著指尖悄悄爬上来。
他蹙了蹙眉。
春儿却因这触碰和近在咫尺的、独属於他的清冽气息而晕陶陶的,脸颊发烫。
她忍不住,悄悄地、极其小心地,將自己的膝盖往前挪了挪,让灰袍子的下摆,轻轻贴上了进宝的袍角。
进宝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衣角那微不足道的接触点上,没说话,也没挪开。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听不出是允准,还是別的什么。
阳光穿过窗欞,像一层薄薄的金雾,笼著这双交叠的手——
上面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动作克制而精准。下面那双手腕骨细细,形状柔润却布满细小伤口与薄茧,隨著动作轻轻颤著。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但屋內的凉意顽固地坚守著阵地,冰鉴的边缘凝出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顺著光滑的铜壁滑落,在底部积聚成一小汪清浅的水洼。
春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冰鉴上水珠滑落的节奏,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啪嗒。
啪嗒。
进宝终於涂完了药,收回手,指尖在乾净的白布上擦了擦。
他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退下吧,后头自会赏你。”
春儿还没从方才那奇异的氛围里完全抽离,闻言茫然点头:“谢乾爹……”
心里却想著,刚才的,不就是赏了吗?
春儿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动作踉蹌了一下。进宝的视线跟著她晃了晃,袍角方才被她贴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微不足道的、属於另一具躯体的温度和重量。
他没伸手,也没说话。
关门声响。
进宝仍兀自坐著,垂眼看著自己为她涂药的手指。然后,他慢慢用力握起手,仿佛要凭蛮力將那点陌生的触觉从记忆里捏碎。
可越是想抹去,那触感就越是清晰——药膏的滑腻,还有她掌心粗糙的薄茧,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以及她因他的触碰而不自觉的、细微的战慄。
活物的触感。
他倏地鬆开手,像是被什么烫著了。
窗外蝉鸣如沸,撕扯著盛夏午后的寂静。冰鉴底部,那一小汪积聚的清水,映著被窗格分割的、晃动模糊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