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病树 掌心饵,驯娇记
午后,江选侍开始发冷。起初只是微微打颤,后来整个人蜷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滚烫。巧穗去摸她的额头,惊得缩回手。
“小主!小主您醒醒!”巧穗慌了,转身跑去值房叫春儿,“春儿!快来!小主烧得厉害!”
春儿像被从一场浑噩的迷梦中拽出,跌跌撞撞跟著巧穗跑进內室。
偏殿冷得像冰窖。炭盆是空的,碗碟是空的,连小主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此刻也死死闔著。
榻上,江选侍紧闭著眼,唇色白得发青,浑身止不住地哆嗦。那总带著温柔笑意的眼睛合著,那轻声细语哄她的声音没了。
春儿僵在门口。
小主什么都不知道,还对她那么好。她把最后一点甜汤、最后一点炭火、最后一点指望……都分给了她。
恍惚间,许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又撞了回来——母亲搂著她,体温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倒在路边,脸和嘴唇也是这样的青白,再也没有睁开眼。
——两张脸在眼前重重叠在一起,冷得她心口一抽。
为什么呢?
因为无能的春儿。因为她护不住母亲,拦不住乾爹,如今……又要眼睁睁看著小主,也这样一点点冷下去。
一股混杂著內疚、恐惧和想要挣脱什么的东西,猛地从她冰冷的胸腔里炸开!
“哐当——!”
她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杌子,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內惊心动魄。
巧穗嚇得一颤。
春儿没看她。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眼睛黑得嚇人,里面烧著一种近乎狰狞的、要撕碎什么的亮光。
她冲回值房,从褥子最底下掏出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本想留给乾爹打点、或万一他需要时救命的银子。
她掂了掂,没有任何犹豫,掰出差不多一半,转身塞进追过来的巧穗手里。
“去乾清宫。”春儿的声音又平又硬,“找福子公公。现在正是他换值的时辰。告诉他——”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储秀宫江选侍,病重,快死了。”
“务必,”她盯著巧穗的眼睛,那目光让巧穗打了个寒战,“请一位太医来。”
巧穗攥著那包银子,愣愣地看著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快去!”春儿猛地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巧穗踉蹌了一步。
巧穗如梦初醒,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急急远去,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
春儿转回身,走到榻边。她打来冷水,浸湿帕子,拧乾,敷在江选侍滚烫的额上。动作很稳,一丝不乱。
乾爹说过:心里就是天塌了,手上也不能抖。主子面前,要规矩,要体面。
她现在,就是乾爹搁在这儿的眼睛。这双眼得亮著,得替他……把该守的东西守牢了。
窗外的风还在嚎,像无数冤魂挤在檐下呜咽。
偏殿里,炭灰冷透,生命的气息微弱如游丝。
可春儿跪在榻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榻沿上,那双刚刚还烧著狰狞狠光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江选侍青白的脸,低低地、一遍遍地说,不知是说给小主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您得撑住。”
“咱们……都得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