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2章 教教我  掌心饵,驯娇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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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气她那一眼里或许会有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怜悯,或者好奇,或者別的什么。

他所有的怒气,所有的冷漠,都只是往那道裂痕上拼命糊的泥,糊得又厚又硬,可底下,一直在渗水。

是她愚笨,现在才知道他在厌什么,痛什么,怕什么。

门帘晃动著,里间重新安静下来。

福子提著铜桶出来时,春儿还站在原地。福子没看她,身子侧著,拿桶的手离她稍稍远些,快步走了,脚步仓促。

春儿掀帘进去时,手在抖。不是冷,是什么酸酸的东西,在骨头里嗡嗡作响。

进宝已回到榻上。他面向里侧,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强行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疆域。

听见脚步声,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却仍没有回头。

“滚。”声音嘶哑,裹著浓重的、自暴自弃的厌弃。那厌弃不是冲她,是冲他自己,冲这具不肯驯服、令他顏面扫地的躯体。

春儿这次没滚。

“从前奴婢在长春宫、在景阳宫,”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异常顺畅,像在念一段诵了千百次的经文,“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想著肚子別饿著,身上別冻著,旁的事……听了也觉得和自己没关係。主子们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奴婢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蓄著,要落不落。“是乾爹教导,才让奴婢……渐渐明白些事理。”

眼泪终於滚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是乾爹教会奴婢看事、想事。奴婢都有努力学。”她眨掉泪,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蜷缩的背影,“只是,奴婢还没学会,怎么接住您的手——所以慌了。”

春儿没直接点明,说的是那天躲开进宝的事。可进宝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她没去辩白,究竟是不是害怕,究竟有没有嫌他。那太苍白,太像藉口。她只是说,自己还没学会。像一个笨学生,对著最难的功课,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无知。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春儿手扯住他寢衣一角,小小的拽了拽。

“求您,”她还带著哭过后的鼻音,“再教教奴婢。”

话音落下,她才感觉到自己攥著他衣角的手,冰凉,且抖得厉害。

进宝心里其实是慌的。那感觉太陌生,太不对劲。

就像一局棋,对手一直被他牵著鼻子走,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可忽然之间,对方拿起一颗子,意料之外地放在棋盘正中央——那地方不攻不守,不成章法,却让整个棋局的气,忽然就变了。

他心里一跳。

那感觉里有惊诧,更有一丝尖锐的防备。这牵动他的方式太精巧了。她不点破那些难堪的、血淋淋的东西,只是说自己不会,还把他摆在了无所不能的“教导者”位置。甚至,隱隱全了他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甚至开始掂量,这丫头说的话,是她那颗榆木脑袋终於开出的花,还是……她从別处学来的、对付他的心计?

可他最终,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见,混在昏暗的光线和满脸的疲惫里,像错觉。

是心计也好。

总归知道怎么去猜別人的心思了,知道话该怎么说才能戳中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把真心和算计揉在一起,递出去。

不是那个傻丫头了。

他沉默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是淡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深黑,疲惫,却依旧亮,像两口熬干了的、却依旧沸腾的井。

他看著她落泪的眸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手指修长,苍白,指腹有薄茧。伸向她脖颈。

春儿心里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那只手触到了她颈间那截短银链,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他没有用力,只是找到那个小小的扣环,用指甲抵著,极轻、极缓地,拨动了一下。

“咔噠”一声轻响。

颈间的束缚感,骤然鬆了一线。

那感觉太陌生了。习惯了被勒著、被提醒著,忽然鬆了,反而让她心里空了一下,隨即涌上一种茫然的、近乎晕眩的鬆弛。她忍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乾爹……”

身体却没躲闪。甚至迎著那只手,极轻微地、顺从地,往上凑了凑。將最脆弱的脖颈,更完整地送到他指尖之下。

进宝的手一顿。

指尖划过她颈上那道红痕。皮肤很烫,那点红印子,在昏暗里像一道新鲜的、柔弱的伤。

“那就,”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气音,却染上一丝罕见的、近乎繾綣的温和,“好好学。”

春儿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那里面有光,有泪,还有一团刚刚燃起来的、小小的火。

进宝的声音却已恢復了平日的冷淡,“江才人那边——你掂量著。有什么拿不准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定,“隨时,找咱家请示。”

春儿的耳朵陡然竖起,精准地叼住了那两个字——“隨时”。她眼睛一弯,笑意还没漾开,嘴角先抿紧了,像含住了一颗不知是糖是刃的硬物。那东西硌著牙,却让她整个心都涨满了。

“哎,乾爹。”她应道,声音里有小小的雀跃。

窗外,天光终於大亮。

新年的日头挣破云层,將一片宣告更始的金色,泼洒在冰冷的琉璃瓦上,也漫过窗欞,斜斜地切进屋里。

在这堂皇的光里,两人一坐一跪的影子投在墙上,边缘模糊,快要融在一起。

那根银链还在春儿颈上,只是鬆了一扣。现在,它不再只是勒著她了。

它成了他们之间,一根鬆了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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