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樱桃刑(下) 掌心饵,驯娇记
对著这一室黑暗与血腥,进宝喉咙里滚上一股陌生的、涩得发苦的东西。
他向后摊著,靠著椅背,脸扬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肩背在极轻地、极缓慢地颤动。
像一张绷到极限后、终於发出嗡鸣的弓弦。
————
三更的梆子敲过,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公公?”福子压低的嗓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您歇了吗?”
进宝没有应声。他缓缓直起身,抹了一把,拉开门。
福子站在门外,手里攥著一只油纸包。月色下,他眼圈有些青黑,却藏不住那一丝邀功般的雀跃。
“幸好我去看了一眼,”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还是旁人提了一嘴,说明儿就立夏了。我才想起来,今儿是初三,初三是……”
他顿了顿,把话咽回去,只道:“我去那老地方一看,嘿,还真有字条!奇了,明明刚从那儿出来,这么勤勉?”
进宝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油纸包上,仿佛被什么钉住了。
他伸手的动作甚至有些慌急,径直从福子掌心取过字条,攥在手里。
福子还站在原地。
进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福子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了一下,訕訕退后半步。
“您……”
“快到下值时辰了。”进宝的声音有些哑,像压著什么东西,“回去歇一个时辰,白日还要当班。”
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进宝那张脸在月色下白得像纸,眼尾不知为何泛著红。
他把话咽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进宝背靠著门板。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惨白。他把油纸拆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东西。
字条只有一行。
墨跡已干透,有几个字洇开了,像是写著写著,手抖了一下。
实在有急,需面稟。明日子时柳下,若不便,石洞覆信亦可。
“需面稟”。
他盯著这三个字,像盯著一个深渊。
她需要他。
这念头像藏在灰烬下的炭,被这张薄薄的纸一吹,骤然窜起明火。灼热的、带著血腥气的雀跃,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
他把字条攥紧了,隨即又鬆开,像被烫到。
他怕见她。
怕她那双太乾净的眼睛,从此照出他內里早已腐烂的真相。
怕她看清他不过是个,和那些丑陋的老太监、虚偽的主子没有两样的东西。
她应该恨他的。
如果她还有半点清醒,就该恨他。
可她没有。她只是在他撕咬她时轻轻迎合,在他推开她时顺从后退,在他需要她时写来这行“需面稟”。
——仿佛只要他肯要,她就肯给。
她为什么不来恨他?
进宝把字条折起,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垂著眼,没有再看那个位置。
明日子时,老柳树下。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唇上那道乾涸的、他自己咬破的伤口。
轻轻按了一下,又放开。
他把灯吹熄。
黑暗重新填满这间屋子。填满桌上那盏凉透的残茶,填满窗边那盆无人照料的兰草,填满他贴身的衣襟里那张字条、那道还在跳动的脉搏。
也短暂地填满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