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春，寒意料峭，远胜於冬。

虽已入了正月，年节的喧囂余温尚在，家家户户门楣上褪了色的春联还残留著墨香，檐下悬掛的彩灯也未曾尽数撤去，只是那点暖意，终究敌不过这倒春寒的凌厉。

史弥远端坐中书省政事堂內，即便坐著也能看出来他身形瘦削，背部微驼。两道法令纹在脸上深深地刻画出紧绷的神情。肤色苍白，腰间悬鱼袋而极少佩玉。

年节的喜庆已至尾声，而他心中亦如这春寒將至，一片肃杀。

史弥远此时已居右丞相兼枢密使之位，掌控著南宋军事与朝政大权。然而，这份权力的重量远非常人所能承受。

並不是人人都能成为“两京一十三省一肩挑之”还能与人谈笑风生的举重冠军。

在这份重压下，史弥远只觉得重如泰山、举步维艰。

史弥远缓缓起身，走向政事堂正中的那幅舆图。图上標註著宋、金、蒙古三国的疆域，而南宋的疆土在这片广袤的东亚大陆上显得如此渺小。

他深知，蒙古灭金只是时间问题，一旦金国覆灭，下一个目標必然是南宋。

联金抗蒙？不现实，金国早已衰败不堪，况且联金抗辽的教训还近在眼前。

联蒙灭金？这正是朝中一些激进派的主张，他们认为可以藉此机会报靖康之耻，却不知这是引狼入室。

“相公，枢密院急报。”一名中书舍人匆匆入內，双手呈上一封密函。

史弥远接过信件，拆开一看，脸色更加凝重。信中详细报告了蒙古军队在山东路的活动，以及金国残余势力在汴京的困守。

更令人担忧的是，有情报显示蒙古使者已抵达汴京，似乎在与金国商討某种协议。

“传令下去，召参知政事郑清之、枢密使薛极即刻来见。”史弥远沉声吩咐道。

不一会儿，郑清之和薛极相继赶到。三人围坐在政事堂的圆桌前，史弥远將手中的情报逐一展示给他们看。

“相公，依您之见，我朝当如何应对？”郑清之率先开口，语气中透著忧虑。

史弥远沉默良久，最终嘆道：“蒙古势大，金国已成强弩之末。我朝若贸然出兵，恐有不测之祸；若袖手旁观，待蒙古灭金之后，我朝將独面强敌。进退维谷，实为难也。”

薛极皱眉道：“相公所言极是。然朝中主战派呼声日高，他们主张趁金国衰败之机，出兵收復故土。民间议论也是汹汹，若不从之，恐有失民心。”

史弥远苦笑道：“民心？若因一时之快而招致亡国之祸，何来民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秋景，“诸位，我等皆知蒙古之威胁，然朝中诸公多被復仇之念蒙蔽双眼，岂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史弥远就在房中转起了圈子，心中不断盘算。

“朮虎高琪多年来一直死盯著我南宋纠缠，妄想敲破蚌壳將肥嫩多汁的胞肉一口吞下，好给金国补回元气再抗蒙古。十数万精锐大军深陷南方战线而致北方糜烂。”

史弥远不得不作出决策：“郑大人，你亲自跑一趟，携重金去开封游说金国贵族重臣，金帝与朝臣早已不满这廝专权，咱们再去加一把火，请斩朮虎高琪！”

郑清之起身回道：“恩相，下官愿往，可此时国库已无多少现银，恐是不足成事。”

史弥远又在房中踱了两圈，双拳紧握。

“將调拨两淮賑灾的百万贯先予你应急，拿我手书去找杨皇后从內帑借拨百万。著內侍省密札至泉州，令市舶司岁赋加征三成。”

刚下完令，又觉得似乎不妥，而今“闽商集团”海商令已截流七成利，黄氏掌海利，富可敌国，却非朝廷能制，此令恐成虚文。

“还是再请陛下开內库，调拨些古董、字画、各类金贵贡品吧。如此，应能勉强成事。”

又唤来中书舍人擬令：“擢升知泉州军州事赵汝適任福建路安抚使兼知福州府；令其即刻上任，即刻北上接收流民安置於福建路！

擢升原福州知府胡榘任浙东路安抚使；原安抚使黄承嗣，著其就地编收青壮流民扩兵五万，带兵北上淮河前线施压，造成决战態势。”

除了以上任命，另有多名新晋官员获拔擢。

繁杂的国事便在这般的辗转挪腾中被一一处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史弥远的案头依然堆满了未处理的公文。

他揉了揉疲惫的双眼，想起早年父亲史浩的教诲：“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然而，面对如此糜烂的时局，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夜幕降临，中书省內的灯火依然通明。史弥远继续处理著各种政务，他深知，自己所做的只是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缝缝补补，但作为一名臣子，他別无选择。

一份关於科举改革的奏摺摆在他面前。奏摺中提出要增加武举名额，培养军事人才。史弥远看后，心中暗嘆：科举制度虽能选拔人才，但培养军事將领需要时间，而宋朝已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世人皆传我史弥远揽权，独霸朝纲，又有几人能知我的艰难。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相公，夜深了，您该休息了。”身边的亲隨进门轻声提醒道。

史弥远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点了点头。他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政事堂。走出大门时，他回望了一眼中书省的建筑，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回到府中，史弥远並未立即休息，而是独自在书房中，看著皇后的赠礼沉思：“皇后示弱，然其兄跋扈未止……杨次山夺田案悬而未决，今若再压內帑……恐逼狗急跳墙。然北疆危如累卵，此险当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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