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顺儿 说好当厨师,你斩什么妖啊
为首的是个少年。
身后跟著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只不过比他要瘦上不少,再后头是本村保正,一脸为难,搓著手不敢抬眼。
刘砚书。
梁园认得他,五年前他去刘家送年礼,远远望见过一回,少爷站在书阁廊下,正与人说话,眉目疏朗,只是此时此刻,已经像个成年人了。
他没想到这位少东家会亲自来。
更没想到是在今天。
灶膛的火还燃著,屋里躺著起不来床的妻,他兜里只有刚换来的二百文。
他站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口,让开半个身位。
“……少东家。”
刘砚书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篱笆外,皱眉望著这户人家。
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的土坯,有几块已经鬆动,雨水洇出深色的水痕,檐下晾著几件旧衣,最小的那件是童衫。
他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槛边,把帐册翻开。
梁园的名字,欠租三年,三石九斗。
刘砚书合上帐册,“保正说,你家的收成,再来三年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梁园没有辩解。
没什么可辩的,只要不瞎,打眼一看,就知道他真的还不上。
他只是垂著眼,等著那句“收回田地”。
刘砚书却没有再说租子的事。
他只是问:“孩子找到了么?”
梁园猛地抬头。
他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四十九天了。
官府,保正,乡邻,没有一个人当面问过他这句话。
他们只是劝:“別找了。”
梁园摇头。
很久,他才开口:“……没有。”
刘砚书沉默。
他移开目光,望向坡地那头,日头开始西斜,把整片坡田染成一种疲惫的金黄,粟苗稀稀拉拉,夹在疯长的蒿草中间,像一群饿瘦了的孩子。
“小汤山前几年闹山贼,各地都自顾不暇,我爹也顾不上咱这边,每年收租的事就搁下了。不是存心宽免,是实在无力过问。”
他顿了顿,“如今山贼剿了,这才腾出手来。”
刘砚书合上帐册,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要不这几年的租子免了?”
梁园愣住。
“算了,往后三年的也免了吧,我做主,江枫你就当不知道啊!”
山风从坳口涌来。
梁园目瞪口呆,手在微微发抖。
“我爹常说,刘家祖上也佃过別家的地,知道佃户的难处。只是他当家这二十来年,年成不好,匪患又起,他心有余力不足,往后会安排人,过来帮你们看看。”
他望著梁园,“保正说你家给朝廷修过路,通过大渠。”
梁园喉头滚动,“……祖上在开国那会儿,隨军徵调,在西边修栈道。”
刘砚书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写好的契纸,保正递过印泥,刘砚书落了印,把契纸搁在院墙那截平整些的石台上。
梁园站著,没动。
那页薄纸在风里,边角轻轻扬起。
梁园望著那方鲜红的印记,然后马上转身,跑进屋里。
阿娣已经坐起来了。
她靠著床头,听见外头那些话,眼眶红著,却没有哭。
她只是望著他,望著他走到墙角,把那只油纸包从箱底取出来。
三层油纸,解了许久。
那本书露出来。
蓝布封面,边角虫蛀了,书脊开线,露出里头密密匝匝的小楷和手绘图纸。
梁园捧著它,走到院门口。
刘砚书等人已经转身走出几步。
“东家。”
少年顿住脚,回过身。
梁园双手托著那本书,递到他面前。
风掀开一页,又落下去。
“到我这代没人学了,放著也是放著,但高低是个物件。”
刘砚书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看见一行早已泛黄的字。
顶津梁氏,永昌二年。
刘砚书把书合上,握在手里,没有推辞。
日头渐渐西沉,蝉声终於歇了。
梁园把那页契纸收进怀里,贴在胸口。
他想起阿娣还躺著,灶膛的火还没熄,他该去烧水了。
可他只是站在门槛边,望著那条下山路上的三道人影。
其中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少年,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问道:“听保正说,顺儿是他的小名?”
梁园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几乎扯著嗓子,双手握拳,好像打算让山那头的人都听得见。
“大名梁顺!!顺遂的顺!!”
少年点点头,朝他摆摆手,咧嘴一笑,“我帮你找找啊!”
隨即三人踏著青石板,往山下走去。
暮色从山坳升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渐渐淡进灰濛濛的靄里。
梁园站在门槛边,望著背影走远。
他把手探进怀里,触到那页契纸。
身后屋里,阿娣轻轻咳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
灶膛的火该添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