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谨倨傲不恭谨,维中媚上不为忠 大明首辅1582
金水桥。
因跨內外金水河而得名,为北京中轴之节点。
南北两端各立石狮,为永乐十五年所雕,两狮形態威猛,肌肉饱满,头顶刻十三个疙瘩,为明代最高规制,凡国之祭祀庆典,必过於此。
金水桥头。
到场的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皆在光禄寺、太常寺、鸿臚寺等官员的安排下依次就位,锦衣卫从旁督察。
成国公朱希忠奉命侍宴,位列百官之首。
身为靖难名將朱能之后,其人屡受皇恩,颇为嘉靖倚重,既为太子师保,又掌右军都督府事,是为当时实权勛臣之最。
在他之后,內阁首辅夏言与次辅严嵩立其左右,两人並列同行,联袂而来。
若不是如今二人党爭已经闹的人尽皆知,怕是还会有人误以为他俩的交情不错。
三人会首,自是不免一阵寒暄,气氛却著实有些微妙,夏言素来骨鯁直言,率先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平和。
“成国公別来无恙啊,以往倒是还经常到我府上作客,如今却是一年到头都难得一见,好在今日是托圣上的福,你我也是久別重逢,当真是不易啊。”
夏言看似问候的语气里另有几分怪罪的意味,却不只是说给他一人听的。
只听他的话音刚落,三人身后的诸位臣工大都垂下或別过了头,神情皆有些不自在。
当初夏言权倾朝野时,文武百官恨不得將夏府的门槛踩烂,上门求他办事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如今见他势微,倒都开始与他撇清关係,甚至上表弹劾,怎不叫人道上一句世態炎凉。
朱希忠自是听出了夏言言语间流露出的不满,一脸赔笑的打著哈哈,开口解释,语气却显得有些敷衍。
“阁老说这话可就是误会希忠了,非是我不上门拜访阁老,实在是有公务在身。”
“希忠有幸得圣上恩宠,承蒙天眷,身体倒还硬朗,也算不辱祖业,奉命掌右军都督府事,协管京城布防。”
“阁老也清楚,近来蒙古俺答汗多有异动,故而我是久在行营,督察军事,不敢有一丝懈怠,是自顾尚且不暇,这才对阁老您有所怠慢,不过如今看来,好在夏阁老依旧是春秋鼎盛,如此,希忠倒也是放心了。”
夏言对朱希忠的態度早有预料,毕竟对方的態度与嘉靖皆是一致,眼下君臣二人互不相让,嘉靖是有意打压自己的权势。
“成国公说笑了,老夫已是年逾花甲,几近古稀,何来春秋鼎盛一说。”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我也不过是明日黄花,你这奉承话,倒是说与严阁老来的贴切。”
夏言將目光瞥向一旁的严嵩,言语中带著自嘲,却也暗含讥讽。
他是成化十八年生人,严嵩是成化十六年生人,若是真论起来,严嵩还要虚长他两岁。
严嵩闻言眉头一动,面对夏言的有意发难显得泰然自若,心里本就没拿对方说的话当回事儿。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夏言在党爭中已是强弩之末,如今不过是困兽犹斗,垂死一搏,故而严嵩也只当其是发泄怨气,反倒还让他一句。
“夏阁老言重了,您是內阁首辅,是我大明的文臣之首,若是连夏阁老都当不起这句夸讚,那我严嵩岂不是该向陛下上书乞罢,回江西老家了。”
夏言对严嵩表面上的示弱可並不领情,听到严嵩的话更是不由发笑,对於眼前这位自己亲手提拔起来而又背叛自己的严嵩,他的心中儘是鄙夷。
再加上他的性格刚强正直,自视甚高,对嘉靖都不曾让步,又素来不喜严嵩这副假惺惺的作態,今日能与他这般心平气和的讲话便已经是不易了。
“上书乞罢?呵,严阁老倒是会说笑,你我也算是江西同乡,今日若是同时上书,向陛下请求告老还乡,只怕我夏言愿意与你弃官同归,你严阁老却是捨不得这內阁的尊位。”
“这些年来你上下钻营,內外勾结,宫里宫外哪儿没有你的身影,就是宫里二十四个衙门里的宦官都未见得有你勤快。”
“就单论这腿脚,我夏言虽比你年轻上两岁,却也是远不及你这般利落。”
“当然,严阁老的手段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拉拢他陈以勤不成,竟对他四岁的幼子用上了算计。”
“甚至不惜买通那陶仲文扯出来个什么狗屁不通的君臣讖言,就论这份拉下脸皮,为老不尊的功夫,夏某是真真的自愧不如,对严阁老,也当真是刮目相看吶。”
严嵩听著夏言话里话外的將事情全然挑明,倒也没露出什么异样。
他的確是不择手段,可念起你夏言也没那么乾净。
京城里谁人不知,那“再世东阳”的名头便是你差人散布的,至於夏言言语中的讥讽,严嵩也无心跟將死之人计较。
“夏阁老不必自谦,想你昔日缴印还章的故事,在京城可是广为流传,单就你上书乞怜,博取圣上同情的姿態,若是真论起来,纵观我大明朝,您也是独一份儿的。”
“如此说来,倒也让老夫想起了前日在茶楼里听的长坂坡救主的话本。”
“只可惜那赵子龙是在曹操的百万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夏阁老您却是在京城中演了出三逐三还,著实是令人唏嘘。”
夏言被严嵩一懟,却没了再和他纠缠的想法,两人的事跡彼此的心知肚明,如今挑明也不过是看不惯对方的作態,他夏言不敢说自己是完璧无瑕,却也好过他劣跡斑斑的严嵩,思来想去,冷冷的撂下一句。
“严阁老,人在做,天在看,今日你能瞒天过海,明日就有人借天光破云,即便你机关算尽、费尽心思的爬上来,得意一时,也不过是重复我往日的风光...”
说到这,夏言明显顿了顿,浑浊的眸子深深的望向西苑的方向,意味深长的留下最后一句。
“说到底,你我臣工,同为器用,今日之夏言,明日之严嵩,別无两样。”
说完,夏言与严嵩两人神情自若,不復多言,对於多情多疑的嘉靖,两人心里对其是知根知底。
至於两人各自的结局,他们彼此心里多少也有些预料。
都是宦海沉浮,在仕途上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人精,谁也无心戳破所谓君臣同心的假象,全当无事发生一般。
反观朱希忠和他们身后的一眾官员,对於两人言语上的交锋更是充耳不闻,缄默不语。
有些话,夏言和严嵩两人说得,他们却听不得。
却见天气陡然骤变,云沉气鬱,地涌热流,似有风雨欲来之势。
眾人心中也不由得隨之一沉,钦天监的官员更是面露难色。
“要出事了...”
礼部大堂,恩荣宴上。
青黄帷幔,垂帘闭幕,嘉靖的身形映射在帷幕之上,身心疲惫的倚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龙涎香的燃起的轻烟漂浮在他的周身。
此次夏言和严嵩的行为让他心生震怒,对道藏玄修都是兴致缺缺。
眼下內阁因財政亏空的事还没吵完,前不久又牵扯了边关,现如今更是围著一个四岁的小孩儿闹到了翰林院。
就连他身边的陶仲文也被严嵩买通,逼得他不得不亲自下场敲打,还有那个陆炳,也跟严嵩串通一气,合起伙来骗他。
“公谨不恭谨,维中不为忠,夏言和严嵩这两个人,妄图欺天,实在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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