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谨倨傲不恭谨,维中媚上不为忠 大明首辅1582
想到夏言和严嵩两人的字,嘉靖只觉得是何等的讽刺,心底则更是坚定了要把翰林学士之首张治提到內阁的想法。
“夏言的势力要连根拔起,首辅的位置留给严嵩,严嵩又与翰林交恶,正好由张治制衡…”
想到这,嘉靖的眉头紧蹙,他对张治这种倔强死板的顽固属实不喜欢,尤其对方对自己崇道玄修还颇有微词,就连每次斋醮祷告的青词他都不愿奉呈。
但眼下的局势,徐阶资歷尚浅,又暂时依附於夏言,短时间內无法启用,除了张治…
“那便再加上个南京国子监的博士之首吕本,既然严嵩和这些读书的过不去,就让翰林院和国子监一齐跟他严嵩斗上一斗。”
心中敲定了主意,嘉靖却是被这些纷繁的思绪搅的有些不耐,尤其是从大堂外吹至堂內的风还在不断的吹动著他身前的帷幔,更让他心绪烦躁。
“高忠。”
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忠听到嘉靖的传唤,立即上前。
“主子,奴婢在。”
“告诉礼部尚书费采和鸿臚寺卿扈永通,让他们抓紧入场,天象异变,一切从简,难道还要让朕等著他们么?”
“奴婢明白,这就去催。”
见高忠转身出去,嘉靖又神情不悦的叫来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麦福。
“传朕口諭,钦天监大小官员各降一级,罚俸半年,申时过后,让张鏜到西苑给朕个解释。”
“奴婢明白。”
天象异动,然礼不可违,恩荣宴如常进行,只是在嘉靖的催促下加快了进程,但规制却丝毫不差。
鸿臚寺赞礼官站立露台,高声呼传:“新科进士!鞠躬拜礼!”
拜謁望闕,新科进士向嘉靖及文武百官行四拜礼。
“新科进士!簪花掛牌!”
与宴全员皆簪花一支,掛有刻著『恩荣宴』字样的小牌,状元李春芳佩银饰翠羽抹金三花,榜眼探花著银饰二花,其余进士赐绢花,陈於廷不为进士,但有嘉靖特旨,御赐桂花。
“簪花礼成!谢花再拜!”
隨著新科进士再次向嘉靖及文武百官拜礼,接下来的流程便慢了下来,曲奏六调,间有四舞,酒进六爵,是为礼成,百官进士,纷纷落座。
礼部大堂。
大堂外的细雨绵密交织,大堂內的眾人思绪成网。
作为此次恩荣宴上最特殊的存在,陈於廷的座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朱希忠看似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模样,但他的目光,却依旧在扫过陈於廷的时候顿住了。
“看来陛下是有意扶持翰林院了。”
夏言与严嵩两人对此反应更甚,当他们看到陈於廷坐在殿上的席位时,两位老臣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嘉靖所在的方向,但又被他身前垂下来的帷幕遮挡了视线。
夏言转而將目光投向帷幔外侍奉在侧的秉笔太监高忠,却见其闭上了眼睛,便知道对方事先对此也不知情。
严嵩眼帘低垂,似有一丝明悟。
此时的陈於廷如坐针毡,且不说大堂上一眾臣工投来的目光就已经让他隱隱有些不安。
就是按照礼制,他也更是不该出现在只有四品大员以上才能落座的上殿的,更不该让自己与执掌锦衣卫的陆炳共坐一席。
好在聊以慰藉的是,他的四位师父,张治、徐阶等人与他同在殿上,这才让他稍得心安。
“老道士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摆给夏言和严嵩的鸿门宴,那把我安排在这里又是何用意?”
陆炳自然能感觉到陈於廷的拘谨,夹起席上的醃菜放到陈於廷身前盛有汤饭的碗中。
隨即端起桌上的酒爵,將其中的黄酒一饮而尽,瞥了一眼还是浑身不自在的陈於廷。
“陈家小子,不必紧张,圣上两度开恩,准我以锦衣卫之身坐於文官二品之末,不愿再添新例,故而准你与我一席。”
“能与陆同知共坐一席,是小子的荣幸。”
陆炳闻言示意陈於廷先行用餐。
“客套话就免了吧,我知道你小子天资聪慧,你无需思虑太多,今日之事虽说因你而起,陛下却也无意为难,跟我坐在一起,於你有利无弊。”
“小子明白。”
陈於廷应著,料到他陆炳也不会跟自己说什么,默默的埋头吃饭,不时的抬起头观察著夏言与严嵩两人的神情。
却发现对方也在观望自己和陆炳这边的情况,显然对嘉靖的这一手安排事先並不知情,心中不由得开始盘算。
“就目前的局势结合前世剩下的零星记忆而言,夏言被严嵩与嘉靖联手踢出局的结局已是註定,但以嘉靖的性格,绝不会允许严党一家独大,届时必定需要一个新的能够与之制衡的势力。”
“嘉靖二十七年夏言身死,二十八年入补內阁空缺的人则是翰林院的张治张师父。”
陈於廷捋顺了思路,也对嘉靖今日的安排有所明悟。
说到底还是借他这个小孩儿向夏言和严嵩释放一个政治信號。
你们俩斗可以,但是你们既然想把翰林院拉下水,那我就顺手扶持翰林院来制衡你们。
至於为什么让自己和陆炳这两个特殊人物共坐一席。
一来是自己的身份,陈以勤是翰林院的检討,张治、徐阶、王用宾、欧阳德四人是翰林院的学士,这些人都与自己有著亲近的关係,自己一定意义上代表的是整个翰林院。
二来是陆炳的身份,他与嘉靖的关係非凡,母亲是嘉靖的乳母,两人从小是同寢同行,相伴长大,本人又是嘉靖的救命恩人,既是从龙之臣又有救驾之功,一定程度上陆炳就代表著嘉靖。
所以嘉靖今天將他俩凑在一起,无非就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他要拉偏架。
念及此处,陈於廷不禁將目光也望向青黄帷幔后倚靠在御座上的嘉靖。
“前世都说嘉靖尤善君人南面的帝王之术,如今来看,归根结底还是善於把握和挑动人心,再加上其多疑的性格让他不会轻易地信任任何一个人,凡事都讲求制衡,朝堂如此,內阁如此,內阁与司礼监之间亦是如此,看似是深居西苑不临朝,但实际上操纵朝局的人却始终都是他。”
“若是真论起来,他的这种帝王心术对於皇权的巩固而言或许是个好事。”
“可对於国家的发展而言,老道士通过製造或挑起臣子內部的矛盾从而收回並巩固皇权的手段无疑是以消耗国力为代价的,行政效率在推諉扯皮中下降,国家的发展被无限制的拖入党爭的泥潭,从这点上来讲,说嘉靖为明朝埋下祸根確是丝毫不冤。”
“不过,多疑者势必多情,从前世对嘉靖生平的观察,其心底还是藏著对亲情的渴望的,或许这点,倒是一个突破口…”
陈於廷尚且沉浸在思绪中,直到一道声音將他拉回到现实,並让他心里猛地一提。
“传陛下口諭!宣翰林检討陈以勤之子陈於廷御前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