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骤雨初霽,再沐君恩  大明首辅1582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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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大堂,恩荣宴。

陈於廷面带恭谨的行至御前,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见他抬头看向自己,便是抬手將其拦至阶下。

“陈神童,就在这里站下吧。”

闻言,陈於廷就地驻足,九龙黄罗伞下,帷幕低垂,御前立案,上置香炉烛台,旁立铜鹤铜鹿,取意“鹤鹿同春”。

香炉中焚烧龙涎香而逸起的轻烟透过帷幔,陈於廷仰望著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形,大明世宗皇帝,朱厚熜,心中五味杂陈。

事到如今,他也无非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唯有见招拆招,倒是没什么好紧张的。

“孩儿陈於廷拜见君父。”

陈於廷的一声君父让御座之上的嘉靖不由得一怔,心中別生几分兴致,更是暗赞一句:“倒是伶俐。”

“免了。”

“朕久居西苑,偶然听闻坊间流传,夏阁老说你是『再世东阳』,严阁老说你是『天赐之臣』,能让朕的內阁中仅剩的两位阁老如此掛念,想必你陈於廷自是有异於常人之处。”

“是以朕念及文正公幼时受景泰帝召见之事,索性就趁著这次恩荣宴,考校於你,也正好看看朕这两位阁老的眼光是否还通透。”

嘉靖的语气倒是舒缓,听得出来带著些许兴致,可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却有不同的意味。

陈於廷是不敢懈怠,毕竟这位素来以不按常理出牌著称的皇帝,还真说不准给他出什么怪题呢。

反观坐在紫檀木桌后的夏言和严嵩,当嘉靖点出他们的名字时,两人俱是一震,却未做异態,只是盘算著嘉靖后续会如何处理此事。

“孩儿恭候君父考校。”

陈於廷话音落下,便听到帷幕后似乎有毫笔落在纸张上写字的声音。

“这是...”

不多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便抬著一张御纸走了出来,小心的交到陈於廷的手中。

陈於廷谨慎的將其接过,定睛看去,赫然看到了其上用硃笔写上的两个大字——君父。

“小神童,朕今日也不为难你,你今年既年满四岁,那朕便只问你四个问题,若是你都能一一对答,朕有重赏…”

说到此处,嘉靖言中一顿,话锋隨即一转。

“若是不能,朕也不罚你,只是会宣告天下,不许再称你神童之名,至於『再世东阳』与『天赐之臣』之称,更是断不能再提。”

陈於廷闻言心中一悸,他倒是不在乎这些虚名,可却要考虑嘉靖此举带来的后果。

他是翰林学士的弟子,父亲是翰林检討,如若此詔一发,势必影响到他这些亲近的人。

念及此处,陈於廷的眼神骤然一凛,提起精神,恭候嘉靖接下来的吩咐。

“今日这第一题便依了你,你便给朕与诸位臣工说说,为何要称朕为君父。”

嘉靖话音落入大堂,夏言、严嵩等人神態各异,陈於廷的几位师父也提起了戒备,目光看向站立在御前的陈於廷。

在他们看来,这个问题好答,却不好答的出彩,要看其如何应对,如何切入。

“孩儿陈於廷遵旨。”

“君父者,臣之君也,民之父也。”

“《诗经》有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故凡日月普照、江河所至之处,皆是我大明疆土,凡生长於此之人,皆属我大明臣民,陛下是天命所归的天子,是我大明朝的皇帝,是故天下臣民,莫不称陛下为君。”

“陛下蒞临中极,统摄四海,圣德昭彰,施惠於民,行善於世,量国中衣食住行之用度,皆为陛下所赐,是为养育之恩;思国中四民乐业之康定,皆为陛下所佑,是为生民之恩,生我养我者,父母也,是故陛下为天下臣民之父,皇后为天下臣民之母。”

“是以孩儿称陛下为君父,是感念君父之恩德也,君者,孩儿以竭忠为义,父者,孩儿以尽孝为道,君父者,孩儿竭忠尽孝以报恩德者也。”

陈於廷说完,长拜於地,大堂內一片寂静。

眾人皆望向那道小小的身影,惊愕於他的答覆,他对君父的解释並不难,前两句也没什么高明之处。

只是放在四岁幼童中或许出挑,可他的回答妙就妙在他最后一句的表態,既是对君父概念的延伸,又极尽人臣之理。

而这点,恰恰又是自封“忠孝帝君”的嘉靖最为重视的臣子之德,正合“君为臣纲”之理。

严嵩深深的看了陈於廷一眼,未料到他竟能如此作答。

“此子倒是有颗玲瓏心。”

夏言看著严嵩闷闷的表情,心中是一阵畅快,既是幸灾乐祸,又是饶有兴致的看向身旁故作镇定的严嵩。

“好一个天赐之臣吶,严阁老,难得你这精心算计,到头来却是为一孺子做嫁衣呀。”

说完,再不顾严嵩沉鬱的脸色,夏言一脸欣赏的看向陈於廷,不禁还有些期待他接下来的回答。

“难怪徐阶要向我提请必要之时拉这孩子一把,他倒是病急乱投医。”

“老夫此时若是帮了这孩子,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夏言的心中悠悠一嘆,对於他的处境,他看的比其他人透彻的多。

礼部大堂之上,朱希忠与陆炳两人看向陈於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艷,严嵩之子严世蕃也是惊其神异,其余文武百官更是屏息凝神,静候嘉靖的圣裁明断。

帷幕后,倚在御座上的嘉靖看著恭谨端正的向他行拜礼的陈於廷,脸上的笑容更盛。

“此小儿,妙才也。”

“君父者,竭忠尽孝以报恩德者也。你这话说得好,此等赤诚之心,可为臣子之表率。”

嘉靖称讚一声,接著便叫来了侍立在他右侧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忠,后者也是应声上前。

“於廷说的话方才记下了没有。”

陈於廷敏锐的察觉到了嘉靖对他称呼的改变,不由心中一定。

“回主子,奴婢记下来。”

“好,將此言宣读於堂外,让坐在堂下的他们听听,一个四岁孩童都能悟到的道理,让朕的臣工们都捫心自问,他们对朕,有没有这份忠孝之心。”

“奴婢明白。”

吩咐完了高忠,嘉靖又將注意力放在了陈於廷的身上,將手中剩余的题一併交给麦福,並叮嘱其不要死板著脸,面上要亲和些,莫要嚇到孩子。

麦福闻言一愣,却也是听命照做。

“小於廷,这第一题你答的不错,麦福,將这剩下的三道题也一併交给他吧。”

麦福遵从嘉靖的旨意带著古怪的笑容从帷幕后走了出来,倒让陈於廷和堂上的一眾文武都有些错愕。

这位宫里的老祖宗素来都是两副面孔,在嘉靖面前是“善慈菩萨”,可在他们面前却是“金刚怒目”。

何曾露出过这般神情,强装和善之色。

陈於廷按下了看到对方脸后的笑意,一一接过麦福手中递过来的御纸,依次看过后,表情愈发古怪。

“老道士这题配上这御纸硃批,別有用意啊。”

嘉靖给陈於廷连出的四个问题,分別是君父、进士、嘉靖、大明。

其余三个倒还好说,只是这嘉靖,属实要谨慎回答,儘量不要靠上嘉靖这个人,而是要从其本身作为年號下手。

“小於廷,这三道题你可看好了?”

嘉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期待,到底还是逗孩子玩让人轻鬆,而且要逗就逗陈於廷这样早智的孩子,別有一番趣味。

可是比跟夏言和严嵩两个老头子斗智轻鬆多了,嘉靖本就因大礼议的事对朝堂爭论恼的很,如今也是一样,奈何两个老贼上下折腾,他也不得静修。

“回君父,孩儿看好了。”

“好,那朕便给你一刻的时间,就以你手上这三张纸上所写的字为题,作诗三首,並要为其作注。”

嘉靖的话音传入张治等人的耳中,都是不由得为陈於廷捏了把汗,一刻钟作诗三首,对一个孩子而言如同刁难。

就算是作打油诗,也总得看看题设,若是还像君父一般,那便难说了。

“孩儿明白。”

陈於廷沉吟片刻,心里定了主意。

“既然今天这个风头註定要出,那我索性就放开了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嘉靖的態度他清楚,自己表现得越好,翰林院和他就能从此次的考校中获益更多。

自己虽说是没什么吟诗作对的才情,前世也不通什么韵律,但却有一个优点,就是胡诌的快。

一念既定,只见陈於廷泰然迈出第一步。

“孩儿所作第一首,答进士!”

“今许年少莫踌躇,功名待取问边州。”

“快快学得文武艺,报与圣王列公侯。”

“后进生陈於廷为新科进士上贺,祝新科进士早日入朝,为国解难,为君分忧,实现心中抱负,壮我大明社稷,护我大明国祚绵长,千秋万代。”

话音刚落,陈於廷顺势迈出第二步,愈发找到了感觉。

“孩儿所作第二首,答嘉靖!”

“黄伞青盖载万寿,今朝天子坐明堂。”

“古来圣王功德论,嘉靖殷邦属一流。”

“《尚书·无逸》所载,周公曰:『嘉靖殷邦』也,是以治国安邦,教化於民,为国殷实,福延后人,陛下如天之德,载地之功,扶生民之安居,罩四民之乐业,正是圣王之所尊,孩儿在此拜礼,谢君父圣王恩德。”

说完,不等眾人有所反应,陈於廷赫然迈出第三步,气势凛然。

“孩儿所作第三首,答大明!”

“汉家衣冠逐胡虏,治隆唐宋启政通。”

“日月高悬两京府,古今共戴大明空!”

“我大明自太祖洪武皇帝起兵,驱逐胡虏,恢復中华,重立汉家,以正乾坤,是龙起於南府,龙兴於北京,是为天命正统,纵观古今,我大明行如日月,亦將与其永耀,控四海流民,引万国来朝,定不世之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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