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首辅弃市书遗策,谋国绝笔慟天哭 大明首辅1582
“臣严嵩接旨,定不负陛下所託,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將此事一查到底。”
严嵩镇定自若的泰然起身,回话声也显得鏗鏘有力,他知道,大事已成。
只待严世蕃將朝中眾臣尽数笼络,在大明的官场上,他们父子二人便可稳坐泰山,不惧风浪。
嘉靖的怒气並没有因为让严嵩彻查此事而平息,他转头看向自己最为信任的黄锦。
处置夏言的事,只有让他去办,夏言才能明白自己的用意,思虑片刻,嘉靖便將对夏言具体的处置告诉给了他。
“黄锦,你亲自去夏言府邸传我口諭,让他自己上辞呈,念在他与朕二十六年的君臣之谊,朕不杀他,但朕也容不得他,让他好自为之,回他的江西老家,好好翻翻他读的那些圣贤书,朕今日就赐给他八个字,欺君误国!老而无能!”
黄锦被嘉靖的勃然大怒嚇得一颤,他深深的看了眼看似恭谨的严嵩,心中更是將他的阴狠毒辣拔高了一个台阶。
他今日所说,分明便是无中生有,可如今嘉靖气急,能做的也就只有先留他夏言一命,给他和曾铣最后一次为自己辩驳的机会。
可黄锦明白,一旦嘉靖对他们的怀疑產生,那无论对方是否真做了严嵩所说之事,嘉靖也是断不会留他们於朝中任职。
更何况彻查此事的麦福、陆炳、严嵩三人,本就是是一丘之貉,只怕夏言此次失了內阁首辅的位置是小,命,恐怕都难以保全。
“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黄锦默默的退出了永寿宫,看著走在他前面的严嵩,哪里还有起初那步履蹣跚的模样,分明是龙精虎跃,如今扳倒了夏言,更见他春风得意。
“唉……將来能制衡严嵩之人,又要待到何时。”
黄锦一嘆,如今內阁中,夏言眼看著命不久矣,陈於廷的师父张治不得上意,南京来的吕本只顾自保,根本不敢与严嵩相抗,日后的朝堂,只怕儘是他严党的天下了。
永寿宫。
满地狼藉,奏摺散落在宫中的白玉板上,好在宫人送来了丹药,嘉靖匆忙的將其塞进嘴里,剧烈起伏著的胸膛也渐渐平復,重新端坐在玉榻上。
当务之急,他绝不能自乱阵脚,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乱中取静。
他方才的確是气极,可他依旧给夏言留有喘息之机,自己可以推倒夏言,內阁无非是换个首辅,可他却要考虑谁能来取代夏言制衡严嵩,在他的眼里,谁做首辅能力是必然,但忠心顺从,能够维稳朝局,帮他巩固皇权才是关键。
张治古板,不能与之相商,但好在仗著资歷,却也不怵严嵩的威势,敢於直言,奈何吕本苟安,不能为其佐助。
“內阁,该添一添人了…”
嘉靖二十七年,十月二日(1548年11月1日)
严嵩、麦福、陆炳三人用了近十个月的时间,將朝中心向夏言、曾铣两人的大臣尽数剷除。
严党以严嵩之子严世蕃为首的官员迅速靠著对吏部的把控大肆卖官鬻爵,填补空缺,不过数月,朝中显贵要职便被其一扫而空。
夏言在接到黄锦下达的嘉靖口諭后,便是修书一封交给了黄锦。
隨后也许是心灰意冷,亦或是厌倦了朝堂爭斗,他自愿弃官,乘船返回了自己的江西老家。
却不料严党並未打算將其放过,江西官员上书弹劾其居自家中对陛下多有怨懟之言,为大不敬,请嘉靖严惩其人。
嘉靖闻言,立即下詔,著人將他从江西押往京师,关入詔狱,连带著曾铣,一同於今日在西市开刀问斩。
西市。
曾经权倾一时的大明內阁首辅夏言,此时如同牲畜一般被人五花大绑的系在一根木棍上,由两个挑夫將其架在处刑台前。
严世蕃见状心中畅快,这正是他的安排,他就是要以这种极具羞辱的方式结束掉自家最后一位也是最难缠的对手。
他要让整个大明的官员和百姓都知道与他们严家为敌的下场,纵然你是不可一世的內阁首辅,他严世蕃也会让你后悔今生与他们为敌。
隨著刽子手们手起刀落,夏言与曾铣人头落地。
人群中,夏言的弟子徐阶几乎被嚇破了胆,强撑著就要栽倒的身子稳住身形,面带惊恐且不敢置信的看向严嵩。
反观此时同样为此景而大惊失色的严嵩显然也不知道自家儿子竟然会如此对待夏言。
惊愕之余,对严世蕃不禁有些失望,他到底还是忘了自己的叮嘱。
却不等眾人思绪如何翻涌,京师的天上却是乌云四合,顷刻间大雨如注,不到一刻之时,西市积水竟足有三尺之深,杂著夏言与曾铣的血,渗入京师的土壤,映入眾人的眼底。
西市的刑场混乱不堪,民眾们四散逃窜,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的更加恐慌,他们都清楚夏言和曾铣的冤屈,可却也无可奈何。
“可怜夏桂州,晴乾不肯走,直待雨淋头。”
不知是谁起了头,躲在屋檐下的民眾自发的学著他念起了这句悼言,声势之大,就连拱卫在法场周围的官兵都为之一振,瞬间便提起了警戒。
目睹这一切的严嵩恍惚失神,严世蕃脸上的笑容也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遥望著头顶那片阴鬱而又欲要压下来的苍穹。
永寿宫。
嘉靖迎立风中,黄锦默默的为其掌伞,不知是被这大雨闹的心烦,还是他心中的思绪所扰。
嘉靖青筋浮现的手上,死死的攥著夏言离京前托黄锦递交给自己的最后一封奏疏。
“君臣二十六载,老臣能以微末之躯奉陛下万寿之体,是老臣之福分。”
“赖陛下知遇之恩,臣方能居首辅之位,彼时君臣同心,未尝不共处於无逸殿中,为图中兴之事,夙夜而忧嘆。”
“陛下虽少年君主,然怀忧国忧民之思,有光大社稷之志,即位之初,励精图治,勤於政务,以至废寢忘食。”
“於內,能杜绝壅蔽、整顿吏治、查革冒滥,使时政清明;於外,能巩固边防、招抚叛军,终还民以安;为充实国库,莫不以农为本、清查庄田、限制官商;为弘教化,又奏议典礼、兴振教育、崇道抑佛;为杜绝前朝刘瑾之故事,陛下与臣亦同心向力,打击宦权,如数想来,未尝不唏嘘自嘆,陛下之圣明,可知矣。”
“今臣之罪,孰是孰非,何须论足,陛下心知臣亦知,臣亦不復自辩,常言以命报君,今日可矣。”
“然孤臣有罪,太子何辜?夏言戴罪之身,不敢妄称太子之师,然夏言身死,严党猖獗,势必染指承嗣之事,皇储为国之根本,望陛下亲之庇之,臣泉下有知,死能明目。”
“陛下所问臣,何人能制衡严党之事,夏言歷数朝中文武,篤信於一人,他日若陛下欲除严嵩父子,必臣之弟子,徐阶也。”
“是故今日杀夏言者严嵩,明日杀严嵩者徐阶,以首辅杀首辅,臣等俱为器用,能用即用,无用便黜,反用则戮,使陛下御中极而摄四海,镇京师而慑四方,皇权无忧矣。”
“至於日后能有中兴之助者,翰林之庶吉士也,高拱、李春芳、陈以勤三者皆如是,而陈於廷者,陛下尚需观其成长,此子通神,若能为陛下留於后世,是子孙之福,然若有异心,恐比之严嵩而更甚,陛下圣心自察。”
“今夏言身死,既为陛下其后所谋,虽死无憾,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大明之中兴,全仗陛下矣。”
“草土臣夏言,绝笔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