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 至今狄道思杨父,执义討贼伟城隍  大明首辅1582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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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芳兄,既然你已做好了准备,想必应当也写好了弹劾严嵩和仇鸞等人的奏疏了,不知你是否带在身上,如若可以,可否將此疏借与小弟一观?”

杨继盛听到原本默不作声的陈於廷向他开口,不禁一愣,说起来,他们兄弟二人也是五年未见,算是阔別已久。

虽说偶有书信往来,但他方才只顾著说事,却是未来得及看上一眼陈於廷,如今一瞧,当真是长了不少。

心里虽是未曾想到陈於廷会有如此请求,但他也素来清楚自家弟弟的神异,是故不假思索地將怀中的奏疏取出,利落的递给了他。

“朝卿既然想看,为兄又岂有不拿的道理。”

陈於廷慎重地將其接过,定睛看去,正是《请诛贼臣疏》。

可惜前世此疏最终流落海外,今日得见,也算了却了一桩遗憾。

陈於廷缓缓地將其展开,仔细端详,果然,全篇通读过后,就以前文论之,嘉靖是断不会默许严嵩將此等贤臣处死的。

问题出就出在了杨继盛在奏疏的末尾,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地提及了让嘉靖召见裕王和景王两位皇子入宫问对之事。

“伏望皇上听臣之言,察嵩之奸。群臣於嵩,畏威怀恩,固不必问也。皇上或问二王,令其面陈嵩恶;或询诸阁臣,諭以勿畏嵩威。”

看著杨继盛所写的这句话,陈於廷心中骇然。

这可是完全触及了嘉靖的禁忌,自从庄敬太子薨逝,嘉靖便將“二龙不得相见”之说奉若圭臬。

你如今却是让他和自己仅剩的两个儿子都冒著被对方剋死的风险入宫面圣,嘉靖又岂能不杀你。

如此想来,歷史上的严嵩也正是以此为把柄,诬陷他杨继盛居心叵测,欲陷二王於不义。

这才导致杨继盛最后被嘉靖严辞责问,並立即被打入詔狱,不日问斩的惨剧。

诚如嘉靖在歷史上留下的那则批语。

“这廝因謫官怀怨,摭拾浮言,恣肆瀆奏。本內引二王为词,是何主意?著锦衣卫拿送镇抚司,好生打著,究问明白,来说。”

找到了癥结,陈於廷也算是有了抓手。

陈以勤和杨继芳看著陈於廷眉头紧蹙,脸上却又不断变换著表情,不由得疑惑地看向他,莫非,杨继盛的这篇奏疏写的有问题?

“朝卿,可是瞧出了为兄在奏疏中写错了何处?”

杨继盛虽然確认自己不会犯这等低级的错误,可见陈於廷凝重的神情却也不禁自疑了起来。

陈於廷闻言,却是摇头。

“仲芳兄,非是你写错了何处,而是你写了弹劾严嵩与仇鸞以外的事情,写了不该提及的事,牵扯了不该扯入此事的人。”

说完,陈於廷將杨继芳的这本奏疏平铺在三人围坐的桌子上,將手指指向那句召二王入见的段落。

陈以勤和杨继盛相视一眼,不知陈於廷有何深意,但还是顺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不出所料,陈以勤在看到那句“皇上或问二王,令其面陈嵩恶”后便是明悟,心中更是为杨继盛的大胆而惊骇。

反观杨继盛,他却是一脸自如的看著自己写的这句,心中並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

“裕王与景王乃陛下亲子,君父有难,受奸臣蒙蔽,身为皇嗣岂能置身事外?我写此句有何不可?”

陈於廷被对方的这一句反问问的愣住了,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都给杨继盛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可对方居然到现在都没认识到此句的凶险。

“仲芳兄,你是当真觉得此句並无不妥,还是明知故犯?”

“庄敬太子薨逝后,陛下信奉二龙不得相见之事你不是不知道,你在此处如此言论,若是陛下观之,会作何想法,若是让严嵩等人得知,又岂会不藉机发难?”

“你若只是弹劾严嵩和仇鸞,观你奏疏言语之恳切,一心为忠,就事论事,又能阐明臣子之德,纵使是严党与仇鸞向你发难,陛下也断不会坐视不管。”

“可你此话一出,且不论严嵩和仇鸞对你如何报復,就是陛下也再不能容你。”

陈於廷见杨继盛似乎確实是不认为自己此言有误,无奈只能將其中缘由尽皆挑明,寄希望於对方能够幡然醒悟。

“朝卿,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篤信这些讖纬预言之事了,方士之言,岂能信之,自古以来所谓讖纬者,无非是愚弄其民,使百姓信服,始作俑者再藉机行篡逆之事,犹如射箭而后画靶也。”

“二龙不得相见,是断绝父子之情,有悖纲常之理,父不能爱子,子不能敬父,若是放任如此,我大明朝的储位何定,民心何安?”

杨继盛的脸上带著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看向陈於廷,显然是误以为对方相信了讖言之事。

“朝卿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严嵩是如何勾结陶仲文以讖纬之事算计你的了?”

陈於廷无奈,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陈以勤,显然对方也是对杨继盛在此事上的政治迟钝而深感诧异,二人对视一眼,明白对方是钻进了牛角尖。

“仲芳兄,你怎么还不明白,非是弟弟我相信这讖纬,而是陛下信啊。”

“我等私下里无论怎么不认这虚无縹緲之言都是可以,可你再怎么也不能不顾陛下的態度。”

“陛下是天子,裕王和景王是陛下仅剩的子嗣,三者皆是不容有失。”

“你可以坚定自己的立场,可从在陛下的立场来看,他如何敢冒这个险?”

“仲芳兄,听弟弟一句劝,你弹劾严嵩和仇鸞是仗著大义,陛下就算责罚,也还能念在你是一片赤诚。”

“直面奸佞已是凶险,你万不能將此事再行扩大,牵扯到储位之爭,否则就算是你前文所说的都是事实,陛下也是无心顾及了啊。”

陈於廷焦急的將此事的癥结全盘托出,寄希望於杨继盛能够从自己的固有的思维中跳出来。

臣子间如何爭都是臣子的事,可一旦牵扯到皇嗣,那爭的便是国本。

杨继盛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可显然,他已经被心中对严嵩与仇鸞的愤恨冲昏了头脑。

反观杨继盛,当储位之爭这四个字轰然在他的耳边响起时,他愣了好些时候,当他回过神来时,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穿在里面的单衣。

他並不是怕自己因此获罪,而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很有可能会害得景王和裕王两位皇嗣遭受无妄之灾。

如若二位皇子当真因为他的缘故有失,那他杨继盛,將会是大明朝的千古罪人。

思绪一定,杨继盛猛然抓起桌上的奏疏,將其揉作一团,最后用烛火將其点燃,丟进炭盆之中。

隨即转身,对陈於廷躬身长拜。

“今日之事,弟救兄一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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