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大梦初醒,再世伯约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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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丞相给他的最后一道军令。

不是衝锋陷阵,不是奇谋破敌。

只是——殿后,护住輜重。

但他懂。

殿后之责,关乎全军生死。数万大军的生路,粮草輜重的安全,都繫於他这一军之上。丞相把全军命脉交给他,把数万將士的归途交给他。

这是信任。

也是考验。

同时,也是保全。

他忽然明白了丞相的用意——殿后之军,远离中枢。当魏延与杨仪相爭时,他身在后方,不必捲入其中。这是丞相留给他的保护。

丞相……

他的眼眶又烫了。

三日后,丞相病逝五丈原。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营中整顿兵马。那亲兵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抖了半晌,才说出那几个字:

“將军,丞相……薨了。”

他站著,一动不动。

帐外有人开始哭。一声,两声,然后是一片。哭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整个大营。

他跪下来。

朝著中军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给这三十三年,他终於等来的重来。

第二个头,磕给前世的自己,那个独木撑天、至死不降的孤臣。

第三个头,磕给丞相。

“维,必不负丞相。”

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起身,擦乾眼角,走出帐外。

全军都在哭。哭声震天,连五丈原的风都被压住了。

但他没有时间哭。

司马懿还在渭北,魏军还在虎视。若全军沉浸在哀慟之中,军心涣散,司马懿若来攻,如何抵挡?

他召来本部军侯、校尉,一条一条下令:备足箭矢,检查车马,多备乾粮,今夜子时,隨中军次第后撤。殿后之军,必须比前军更警醒,更镇定。

他们领命而去。

他站在帐外,望著中军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哭声不断。

他没有再走过去。

有些告別,一次就够了。

后来的事,与前世別无二致。

杨仪秘不发丧,整军撤退。费禕、魏延各率本部,次第后撤。姜维率军殿后,缓缓而行。

司马懿果然来追。

但他追到半路,忽然退兵了。后来才知道,是杨仪安排的疑兵嚇住了他——那是丞相生前布置好的计策,哪怕死了,也要嚇退司马懿一次。

姜维的殿后任务,反而轻鬆了许多。

只是轻鬆归轻鬆,军中的暗流,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魏延与杨仪的衝突,一天比一天激烈。行至褒斜道,终於爆发——魏延率本部截断归路,扬言要杀杨仪。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后方三十里处扎营。亲兵跑得气喘吁吁,把前军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费禕派人来问他的態度。

他知道这是在试探——试探他是站在杨仪一边,还是站在魏延一边。

他该如何作答?

无论他站哪一边,都得不到好处,只会惹来祸患。

魏延有错,但未必是反;杨仪有理,却意在除敌。

他若偏一偏,便是万劫不復。

此刻最好的选择,不是刚,不是强,而是柔,是弱——是把自己藏起来。

他告诉费禕的使者:“丞相遗命,以长史为主。魏延违命,某不敢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有说魏延是反贼,也没有说杨仪是对的。他只是说:丞相有命,我遵从。至於魏延是不是反贼,该不该杀,那是朝廷的事,不是我一个殿后將军该管的。

使者走了。

他站在帐外,望著远处隱隱约约的火光,听著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他知道那里在发生什么。

王平受杨仪之命,率军迎击魏延。魏延军心溃散,败走汉中,被马岱追斩。

一代名將,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远远看著那片火光,心中五味杂陈。

魏延有错。但他罪不至死。

可在那个时候,谁有功夫去分辨这些?蜀军新丧主帅,內外交困,杨仪需要一个“反贼”来立威。而朝廷那边,只求稳定,不问是非。

这就是政治。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看著魏延的人头,被送往成都。

沉默地带著本部兵马,缓缓进入汉中。

汉中,沔阳。

大军休整,论功行赏。

他没有被罚,也没有被赏。杨仪只是按例,命他继续统领本部,驻守沔阳,等候朝廷消息。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费禕私下里来找他。

他站在姜维的帐中,沉默片刻,说:“伯约,军中有些人,对你不太服气。你好自为之。”

姜维点头:“多谢费將军提点。”

费禕看著他,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

姜维站在帐外,望著汉中的天空。

天很高,很蓝,和前世一模一样。

沔水从城北流过,绕过一个弯,往东南去。他站的地方,是沔阳城外的一片高坡。向南望去,隱隱能看见定军山的轮廓——那里,將安葬丞相。

不服气是正常的。

他是降將,从魏国来的。没有根基,没有旧部,没有显赫战功。丞相在时,没人敢说什么;丞相走了,他就是眾矢之的。

当年在魏国,他不过是个天水郡的中郎將。投蜀之后,丞相破格提拔,不到几年,便做到征西將军。这份恩遇,旁人如何不眼红?那些在蜀中苦熬几十年的老將,如何心服?

廖化、张翼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他清楚得很。益州本土派的將领,更是对他冷眼相待。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攀附丞相上位的魏国降人,有何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

更何况,降將这个身份,本就尷尬。你用命换来的功劳,別人未必记得;他们只记得你曾经是敌人。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练好他的兵,管好他的营,不惹事,不招摇,不让人抓住把柄。

这口气,他前世咽了三十年。

这一世,不差这一时。

入夜。

他独自在帐中,对著烛火,翻看一卷汉中地图。

这张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处关隘、道路、水源。沔阳、汉城、乐城、阳安关、黄金戍……每一个地名,前世他都走过无数遍。可此刻再看,仍是新的。

丞相当年在汉中经营八年,以沔阳为根本,五次北伐,出祁山,攻陈仓,战渭南。他的战略很清楚——先取陇右,再图关中。陇右地势高亢,可俯瞰关中;羌胡杂居,可结为羽翼。若能拿下陇右,则进可攻长安,退可守祁山,再不受蜀道运粮之苦。

可这条路,太难了。

祁山道险,运粮艰难。建兴六年第一次北伐,马謖失街亭,功败垂成;建兴九年再出祁山,李严运粮不继,被迫退兵。丞相最后屯田五丈原,就是被运粮逼得没办法——想在前线就地种粮,撑久一点。

他盯著地图上的陇西,心中默默盘算。

后世他会走另一条路——西入羌中,联结羌胡,从侧翼蚕食陇右。这条路,丞相也走过,魏延也曾凭此大破郭淮。蒋琬后来也支持这个方向:与其从汉中正面硬攻,不如从阴平西出,绕行陇右,以羌胡为羽翼,积小胜为大胜。

这个思路,是对的。

只是,需要时间。

很多很多的时间。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藏锋,就是不露。

让所有人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平庸的降將,一个只能守成的偏將。

等他们都忘了他的时候,才是动手的时候。

他合上地图,吹灭烛火。

帐外,汉中的秋风,和五丈原的一样凉。

但他知道,不一样的是他。

这一世的他,有大把的时间,去等。

等蒋琬的时代过去。等费禕的时代过去。等那个属於他的时代到来。

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著。

手里有兵。

不让人抓住把柄。

帐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五丈原的风,还在梦里呼啸。

但这一次,他不再害怕醒来。

因为他知道,醒来之后,是汉中的天。

是三十三年的光阴。

是重来一次的机会。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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