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都朝议,蒋琬主守定国策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大军退入汉中,已是十月。
沔阳城外,连营连绵。丞相灵柩停在城中,每日將士轮守,哀声不绝。姜维去过三次,每一次都只在门外佇立片刻,终未入內。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一见那棺木,便再也压不住三十三年的悲慟。可他不能。他是殿后之將,手中三千兵马,他必须稳住。
十一月,成都使者抵达,召诸將入朝议事。
杨仪、费禕及各营主將皆在名单之中,姜维亦名列其上——右监军、辅汉將军、平襄侯,身份已够列席朝会。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沔水上白雾茫茫,隔岸难辨。姜维骑马踏上浮桥,马蹄踏在木板上,空响迴荡。回头望去,营中炊烟渐起,將士正在埋锅造饭。
张嶷立在营门口,远远朝他挥手。
姜维亦抬手示意,旋即拨马向南。
张嶷站在营门前,望著人马渐渐没入晨雾,久久未动。直到亲兵轻声提醒,才缓缓回过神。
“將军,您与姜將军……”亲兵试探问道。
张嶷摇头,未作回答。
他只想起昨夜帐中那碗烈酒,那人眼神沉静克制,深处却藏著一团不熄之火。那不是野心,是执念。
“丞相选中的人……”他喃喃自语,转身入营。
赴成都之路,行七日。
前三日尚在汉中平原,过沔阳、南郑、褒中,沿途儘是收割后的稻田。农人放火烧荒,青烟漫野。
过剑阁后,山势陡然险峻。栈道悬於绝壁,下临深谷,只能牵马步行。姜维走在队伍中间,偶尔驻足远眺。
剑阁。
前世他在此死守三月,挡住钟会十万大军。那时他立在关楼,日日北望,念著长安,念著丞相。
而今,丞相灵柩便在身后车队中,缓缓行於同一条山路。
他没有回头,继续前行。
队伍后方,运载灵柩的牛车缓缓而行。守灵將士面色悲戚,一路沉默。
一名年轻士卒忍不住低声问身旁老兵:“丞相……真的不在了?”
老兵目光望著前路,声音沙哑:“灵柩就在车上,你说呢?”
年轻士卒低下头,眼眶泛红。
沉默片刻,老兵轻声自语:“丞相不在了,可日子还得过。蒋公在,费將军在,蜀汉的天,塌不了。”
这话不知是说给那年轻士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七日傍晚,成都城郭终於出现在远方。
灵柩入城后,停於丞相府,需择日安葬。诸將各自回驛馆安置,等待朝廷召见。
三日后,詔书传至驛馆:明日清晨,入宫朝会。
姜维立於窗前,望著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一片平静。
该来的,终於来了。
成都街角,两名炊饼小贩低声閒谈。
“丞相灵柩前日入城,听说沿途百姓都跪著送呢。”
“是啊,这几日城里气氛都不一样了。”
“朝廷今后会怎样?”
另一人摆手打断:“朝廷大事,轮不到咱们操心。日子总要过,炊饼总要卖。”
先前那人轻嘆一声:“也是。天塌了,自有高个子顶著。咱们小百姓,顾好自家便是。”
次日清晨,朝会召开。
天未亮透,姜维已换上朝服,肃整衣冠。
对镜自照,面色平静,无悲无喜。
很好。
出驛馆时,街上已车马往来。他隨眾官行至宫门前,在殿外廊下静候。
廊下文官武將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无人近前与他搭话,他亦不主动趋近,只立在角落,看天色一点点亮起。
东方泛白,晨曦染透云层,微光洒在殿顶琉璃瓦上,泛起一片金光。
姜维忽然想起丞相。
他每次上朝,皆天不亮便起身,穿戴齐整,独坐灯下再阅一遍奏章。他曾对姜维说,朝会不是爭执之地,是议事之处。未战先算,方能不失。
“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他引《孙子》,轻声一笑,“朝会也是战,只是战场在舌上。”
那时姜维尚不甚懂。
今日,他懂了。
这场朝会,他不必战,亦不能战。
他只需站著、听著、看著。
廊下不远处,几位益州籍官员目光扫过角落,低声交谈。
“姜维也来了?”
“一个魏国降將,也配站在此处?”
“小声些,毕竟是丞相临终提过的人。”
“丞相託付的是蒋琬、费禕。他不过是丞相一时怜悯收留罢了。日后朝堂之上,哪有他说话的份?”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官员微微摇头,低声道:“慎言。丞相既留他,自有丞相的道理。我等且看且行,莫论他人是非。”
此人姓杜,名琼,字伯瑜,蜀中大儒,与譙周交好,素以持重著称。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里的姜维。那人面色沉静,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杜琼心中微动:此人倒沉得住气。
卯时,钟声响起。
群臣依次入殿。姜维隨武官之列站在后排,前有元勛宿將,后是普通军校。位置恰好——可观朝堂动静,又不致引人注目。
殿內香菸轻绕,高窗斜光落於地面柱石,一道道分明。
御座之上,刘禪端坐。
即位十二年,他神色平静,不躁不慌,不主动言语,不轻易决断,一切静待重臣主持。
刘禪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在那张陌生面孔上稍作停留——姜维。
他想起先帝遗言,亦想起诸葛亮最后一次见他时那句疲惫却坚定的话:
“陛下,臣此去,恐难再回。姜维此人,可用。臣观其人,志大而能忍,可托大事。”
他收回目光,心中默念:丞相信,朕便信。
朝会开始。
先颁与魏国国书,言丞相新丧,愿各守疆界,休兵息民。此文出自蒋琬之意,由费禕宣读。刘禪頷首:“可。”
次定人事。蒋琬以尚书令录尚书事,总统国事;费禕为后將军,董允为侍中,入朝辅政。皆为丞相临终安排,满朝无异议。刘禪再頷首:“可。”
三定国事。
蒋琬出列,身形清瘦,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陛下,国家新丧丞相,人心未安,当以守成为先。务农殖穀,闭关息民,以待四方之变。此乃先帝、丞相遗意,望陛下採纳。”
务农殖穀,闭关息民。
八字,定下蜀汉今后多年国策。
殿內静了一瞬,隨即一片附和。
董允立於文官前列,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水。自始至终,他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看著、听著。偶尔费禕的目光扫过来,他便微微頷首,二人默契尽在不言中。
他也在看姜维。
那人站在后排,低头垂目,仿佛只是一尊雕像。
董允心中暗暗点头:此人若真能始终如此,倒是蜀汉之幸。
蒋琬目光环视诸將,缓缓开口:“边將久在疆场,熟知军务,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一人缓步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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