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右监军统军,辅汉守平襄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姜维早备章程,双手呈上:“將军,此乃末將练兵之法,请將军阅示。营中约束条令,亦在其中。士卒不踏民田,不扰閭里,暮必归营,不敢有违。”
王平接过,低首细看。
良久不言。
室中唯余呼吸之声。
他抬目:“丞相旧法?”
“是。末將昔年隨丞相,略习其要。”
王平再视竹简,粗茧之指缓缓抚过字跡。那是常年握兵所留。
他已確认:姜维既遵丞相法度,又能约束部曲,所谓扰民,不过是閒言。
沉默片刻,他將简置案,直视姜维:
“练得好。军中之事,有我。流言,不必再顾。”
姜维心中大石落地,起身再拜:“谢將军成全。”
王平挥手,令他退去。
姜维行至门侧,忽闻身后一声:
“丞相信你,我亦信你。”
他驻足回身。
王平已低首,不復看他。天光落在他鬢边白髮、面上深纹,儘是风霜。
姜维默然一礼,推门而出。
回营,张嶷已在等候。
张嶷字伯岐,巴西人,现於汉中领兵。其人豪爽磊落,治军严整,与姜维意气相投。
见姜维安然归来,他笑道:“王平不曾为难你?”
姜维亦笑:“军中规矩,讲明即可。”
张嶷愣了愣,隨即大笑:“好一个讲明即可!”
笑罢,神色转正:“伯约,你练兵之法,极严。”
姜维未答。
张嶷缓缓道:“但严得正当。魏军久练,一向压我军一头。你能將此部练得过之,汉中便多一分底气。”
稍顿,声微低:“朝廷主守,可军中谁不望西北有进?”
姜维看他一眼,平静道:“伯岐,安心练兵。时机未至,言多无益。”
张嶷頷首:“我省得。”
告辞而去。
姜维立在帐中,望其背影。
张嶷心直,情见於色。他口中之“进”,便是北伐。可他只知不甘,不知布局。
姜维前世,亦如此。
而今他已知:
破局不在躁进,而在蛰伏;不在张扬,而在蓄力。
《孙子》云: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他此刻所为,便是藏。藏锋芒,藏心志,使人只当他是一个谨守职分、只知练兵的边將。
待天下忘他之日,方是他动之时。
腊月,成都詔书再至。
朝议裁兵,汉中诸军减二成,遣散归农。唯姜维三千部曲不在裁减之列——因他早在成都便上表请以荒田屯田自给,不费朝廷钱粮,朝廷以此留用。
他仍需入城,参与裁军军议。
会於太守府,王平主座,诸將毕至。姜维居末席,缄默静坐,只听眾人爭执。
所爭者,唯去留二字:留则有餉,去则归田,人人愿留。
王平端坐不动,冷眼遍观满座。
喧爭许久,一无结果。
王平缓缓开口,声沉而稳:
“能屯田自养者,留。不能者,裁。”
一室寂然。
规矩分明:能自食其力,便留;空费粮餉,便去。
诸將面面相覷。
有人低语:“我等但知战阵,不懂耕稼。”
有人不服:“我辈为兵,非为农。”
王平不理,径直看向姜维,微微示意。
姜维起身朗言:“末將所部,已在沔阳城外屯田,今岁得半年口粮。来年天时顺遂,可足全年军食。此事已报蒋公核准。”
满殿目光齐聚姜维之身,有惊,有不屑,亦有恍然。
王平环视诸將,只一字:
“效。”
议罢。
出府时,夜已深。城中街道冷清,唯有更夫梆子,声声远去。
姜维策马徐行,望营而归。
出城门,官道漆黑。唯远处沔阳大营,几点灯火,在寒夜中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他们此刻,或睡或警,都在那里。
他不知道每一个人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们在。
在等他回去。
归营,已是亥时。
士卒多已歇息,大营寂静,唯有巡夜提灯往来,步履沉稳。
姜维入帐点灯,再展丞相兵法。
今夜读《军势》。
丞相篇末批註:
治眾如治寡,分数是也。斗眾如斗寡,形名是也。
治大军如治小部,在编制分明;用大眾如用小卒,在號令严明。
前世北伐,动輒数万,编制不精,號令难一,一乱则不可收拾。
今他手中三千人,不多,恰好。
练编制,练號令,练心,练阵。
今日练熟一营,他日便可一化十、十化百,成数万精锐。
他合卷熄灯。
帐外,巡夜脚步声轻而稳,一步,一步,敲在夜色里。
姜维臥榻闭目。
五丈原的风,仍在梦中。
但这一回,梦里不再只有秋风。
还有三千人整齐的脚步,
一步,一步,
向北。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