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延熙元年冬,偏师入羌,陇西小试锋芒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延熙元年,冬十月。
蒋琬的军令送到沔阳大营时,姜维正伏在案前,细看丞相留下的陇右地图。山川、关隘、水源、牧场,一笔一画,他早已烂熟於心。帐外寒风呼啸,帐內烛火微摇,他的手指沿著那条熟悉的阴平道缓缓划过,停在了羌中的位置。
军令很短,写在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行:率本部三千,出阴平,入羌中,接应凉州胡王白虎文、治无戴。
姜维捧著竹简,看了很久。
这是蒋琬出镇汉中后的第一道真正军令。自丞相去世五年来,蜀汉一直奉行“务农殖穀,闭关息民”的国策,边境无事,大军不动。如今蒋琬刚移驻汉中,便发来这道军令,显然是有意重启边事。
姜维的目光在竹简上反覆逡巡,从那几行简短的文字中,他读出了蒋琬未曾言说的全部心思——
三千人,不多不少,正是他本部旧部,不增一兵一卒。是用他,亦是防他。不派监军,不设期限,一切由他临机处置。是放权,亦是试探。特意写下白虎文、治无戴之名——那是丞相生前苦心联结的羌人势力,更是提醒他:勿忘丞相之志,亦守臣子分寸。
蒋琬不说破,他便不点破。
有些心意,心领即可,言明便是错。
姜维將竹简轻轻放下,起身走出帐外。
帐外,三千將士早已列队完毕,静静地等著他。没有人喧譁,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寒风捲起旌旗的猎猎声响。姜维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这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兵,有的是从天水时就跟著他的旧部,有的是丞相拨给他的中军精锐。他们信任他,把性命交到他手上。
队伍一侧,张嶷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他看了看姜维,又看了看那三千人的队伍,终是忍不住开口:“真不用我带人跟著?三千人,够干什么的?”
姜维翻身上马,语气平静:“够了。”
张嶷沉默片刻,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马鞍,只说了三个字:“活著回来。”
姜维点点头,拨马西行。
三千人,三千匹马,沿著金牛道,一路向西,渐渐没入初冬的薄雾中。
张嶷立在营门口,望著那支队伍远去,久久未动。身后传来亲兵的轻声询问:“將军,姜將军这一去……”
张嶷摆摆手,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夜与姜维对饮时,那人眼中的沉静与篤定。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仿佛那人早已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著他。
“丞相选中的人……”张嶷喃喃自语,转身回营。
第十四日,队伍终於走出阴平道,进入羌地。
天地豁然开阔。没有蜀道的崇山峻岭,只有起伏的草甸向远方铺展,尽头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泛著圣洁的白光。风是乾的,带著青草与牛羊的气息,与蜀中的湿冷截然不同。
姜维勒住马,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数万兵马,浩浩荡荡。每次都想直取陇右,断魏一臂。每次都是打到半途,粮草不济,无功而返。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有机会,却总是功亏一簣。后来他懂了——不懂粮草比刀剑重要,不懂时机比热血重要,不懂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次,只有三千人。
但这一次,他不敢急。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土是乾的,带著草根的腥气。他让泥土从指缝间缓缓漏下,心中默默盘算:这样的土地,能养活多少部落?这样的草场,能放牧多少牛羊?这样的地势,能埋伏多少兵马?
亲兵们静静地看著他,没有人出声。他们早已习惯了將军这种沉默的思索——每次临战,將军都会这样,把自己融入山川,把自己变成山川的一部分。
斥候陆续回报。
白虎文、治无戴的部落已被魏军三千人监视,不得南下。领兵者是郭淮的部將,姓张,名球,此人素来治军严整,深得郭淮信任。三千魏军驻扎在两部落之间,扼住了所有南下的通道。
姜维心头微紧。
郭淮虽不在,其部將也非庸手。三千人,足以困死那两个部落,亦可吞掉他这三千轻骑。他若贸然进军,正中对方下怀。
他没有急於进军,反而下令安营扎寨。
一驻便是五日。
斥候四出,魏军布防、羌人態度、山川地形,尽数摸清。哪个方向有水源,哪条路可以设伏,魏军何时换岗,粮草堆在何处——全都记在图上,刻在心里。
第五日,所有情报匯集完毕。姜维对著地图沉思良久,终於抬起头,对身边的亲兵道:“遣使入羌,只带一句话:汉军已至,可来相见。”
白虎文来了,治无戴也来了。
一个壮硕如熊,一个精瘦如鹰,都是羌中梟雄。他们带著十几个隨从,策马来到汉军营前,目光里既有审视,也有绝境中的期待。
姜维在大帐中接待他们。帐中烧著火盆,暖意融融,案上摆著酒肉。白虎文和治无戴盘腿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姜维身上,打量著他的一举一动。
治无戴先开口,声音沙哑如刀刮石:“三千人,也想救我们?”
姜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十余位部落首领,然后在治无戴面前停下。
“魏国在陇右有多少兵?”他问。
无人应声。
姜维继续道:“据细作所报,陇西三千,金城五千,武威五千,张掖三千。合计尚不足两万。这两万人,要守城,要运粮,要弹压羌人,还要防备汉军北上。他们真的顾得过来吗?”
帐中气息一滯。白虎文和治无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白虎文盯著他,直截了当:“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姜维看著他,一字一字清晰开口:“我不要你们此刻便反魏。我只要你们记住——大汉的兵,来了。”
眾人皆是一怔。
“今日我助你们脱身,他日我再来,你们助我一臂之力。不趁人之危,不逼你们歃血立誓,只结一份来日之约。”
治无戴目光闪动,冷声道:“你就不怕我们反悔?”
姜维淡淡一笑:“你们反悔,我不过白走一趟。可你们若不反悔,將来陇右,便是你们立身之地。这笔帐,你们自己会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姜维静静站在那里,等他们自己转过这个弯。这种事,不能催。催出来的归顺,不是归顺,是敷衍。
终於,白虎文抬起头,与治无戴对视一眼。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个汉將,不一样。他不急,不贪,不逼人。他给的不是威胁,是选择。
治无戴缓缓开口:“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第七夜,姜维动了。
三百人,分三路:一路烧粮草,一路惊马厩,一路埋伏在退路上。
月黑风高,正是夜袭的好时候。三百人都是姜维亲自挑选的精锐,身著黑衣,口衔枚,马蹄裹布,无声无息地向魏营摸去。
三更时分,魏营中突然火光冲天。粮草堆被点燃,火借风势,瞬间烧成一片。战马受惊,在厩中嘶鸣乱撞,踢翻了柵栏,四处奔逃。魏军从睡梦中惊醒,只见火光中到处是人影,喊杀声四起,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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