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延熙元年冬,偏师入羌,陇西小试锋芒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张球从帐中衝出来,连甲冑都来不及穿,只提著剑,嘶声大喊:“稳住!稳住!”但哪里稳得住?士卒们四散奔逃,有的冲向火场救粮,有的追著惊马乱跑,有的甚至自相践踏。
姜维带著主力,静立三里外的山坡上,冷眼望著那片火海。
亲兵按捺不住,小声问:“將军,不趁机杀进去?”
姜维轻轻摇头:“不必。”
亲兵不解,但没再问。
姜维望著那片火光,心口微微发紧。前世多少次,他就是像这个亲兵一样,按捺不住,冲、杀、战至力竭,最后一身狼狈退回汉中。那时候他以为,打仗就是要衝,要杀,要拼命。后来他明白了,有时候,不冲比冲更难,不杀比杀更需要勇气。
够了。
这一把火,不为杀人,不为夺寨,只为让羌人亲眼看见——魏军並非不可战胜,大汉尚有可为。
火光烧了一个时辰,渐渐熄灭。
姜维沉声下令:“撤。”
三千人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魏营,和那些惊魂未定的魏军士卒。
一个月后,姜维带著十几个羌人少年,回到汉中。
那些少年,是白虎文与治无戴送来的。名为质子,实为学习汉话、汉律,將来便是汉羌相通的桥樑。他们穿著皮袍,编著髮辫,骑著小马,怯生生地跟在汉军队伍后面,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一切。
蒋琬亲在城门口等候。
他看著那些羌人少年,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辛苦了。”他说。
姜维拱手:“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蒋琬看著他,忽然问道:“伯约,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趟,带回来的是什么?”
姜维神色平静,从容答道:“几名羌人质子。”
蒋琬摇头:“不是质子。是陇右的缺口。”
姜维面上微怔,心中却早已瞭然。
蒋琬继续道:“魏国在陇右,靠什么站稳?靠的是羌人的服从。现在你让羌人知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將来你再去,就不是三千人了,是三千人加一万羌兵。”
他拍了拍姜维的肩膀:“好好歇著。以后有你走的时候。”
说罢,转身入城。
姜维立在城门口,望著他的背影。蒋琬这一番话,是点拨,是认可,亦是最后的试探。他要看看,姜维是否懂得“陇右缺口”的分量,更要看看,他是否懂得藏拙、守分、不居功。
姜维全都懂。
他更懂,这份认可,从蒋琬口中说出,远比他自己爭来,贵重百倍。
回营之后,姜维开始整理西行见闻。
哪些部落可用,哪些部落摇摆,哪些死心塌地依附魏国。何处有水源,何处有草场,何处可屯兵,何处可设伏。一一记下,绘成地图。他的笔很稳,心很静,仿佛画的不是地图,而是未来的战场。
张嶷来看他,见满案地图,凑过来看了半晌,忽然问:“你画这些做什么?”
姜维头也不抬:“记下来,免得忘了。”
张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些羌人,真能信得过?”
姜维手中的笔顿了顿。
“信不信得过,不在他们,在咱们。”他说,“咱们强,他们就是盟友;咱们弱,他们就是路人。这世上,没有白给的忠诚。”
张嶷愣了愣,隨即苦笑:“这话听著,心里不是滋味。”
姜维没有接话。
帐外,冬风吹进来,带著泥土与枯草的清寒。姜维放下笔,望向帐外——那方向,是阴平,是羌中,是陇右,是长安。
张嶷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轻声道:“伯约,你说,咱们这辈子,能打到长安吗?”
姜维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没有说话。
从汉中到长安,要越秦岭,过陈仓,渡渭水。那些地方,丞相走过五次,一次也未能踏入。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不知道。”
张嶷轻轻一嘆。
姜维又缓缓道:“但总要试试。”
张嶷看著他,忽然笑了:“好。试试。”
他转身离去。
姜维继续落笔,细细描图。
延熙元年,过去了。
这一年,姜维入大司马府,掌军府之事。这一年,他出阴平,入羌中,结陇右之援。这一年,他未爭一城,未杀一將,却带回了撼动雍凉的开端。
这一年,他三十七岁。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路还长,时还早。他不能爭,不能抢,不能锋芒毕露。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陇右的缺口,变成裂谷;等蛰伏的利剑,一朝出鞘。
帐外,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姜维吹灭烛火,静臥榻上。
黑暗中,五丈原的风又一次掠过心头。
这一次,风里不再只有孤冷。
多了一丝迴响。
很远,却清晰。
是前路,在等他。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