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延熙十二年,出西平,小胜而还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姜维摇头:“不攻坚城。”
张嶷愣了:“那打什么?”
姜维抬手指向一处魏军屯粮小寨:“只打这里。拔寨、烧粮、即退。”
当夜,姜维率千骑突袭魏寨。
三百守军酣睡未醒,火起时已是一片混乱。姜维下令:不追、不杀、不掠,只焚粮草、取輜重。一个时辰,全军而退。
天明,已退出魏境。
烧粮三千石,获战马五十匹,俘魏军二十三人,蜀军无一伤亡。
“痛快!”张嶷喜不自胜,在马上连声叫好。
姜维望向身后:“魏军必追。走。”
行出三十里,身后烟尘大起——两千魏骑追至。
张嶷色变:“战吗?”
“不战。”姜维勒马不回头,“一接战,便脱不了身。郭淮不在,將无谋、兵无断,追不远。”
果然,魏骑追了三十里,见蜀军始终不回头,终於力竭而返。他们的马也累了,人也乏了,粮草也没带够,再追下去,只怕要被反咬一口。
张嶷回头望著渐渐远去的烟尘,长长一嘆:“你早已算尽。”
姜维淡淡道:“我算的不是敌人,是棋局边界。”
夏侯霸说的对,郭淮不在,陈泰未动,西平魏军只是一群惊弓之鸟。可正因如此,才更要小胜即还。
费禕要的从不是战功,是守矩、知止、不越线。姜维落子不越界,费禕便放心用他。这便是后手求活之道。
十一月,全军还汉中。
费禕密信早至,只八字:“小胜即还,甚合分寸。”
姜维將信收起,心下平静如古井。
费禕要的,他给了。可他要的,什么时候能给?
诸葛亮去世十二年,蒋琬已老,费禕当政。朝堂之上,荆襄元老把持一切,益州士族冷眼旁观,他一个凉州降將,只能守这一隅之地,领三千疲兵,打一场“小胜即还”的仗。
而洛阳那边,司马懿正用一场血流成河的政变,把曹魏三十年的基业收入囊中。两年后他將去世,长子司马师接过权柄。那时,魏国上下已尽为司马氏所把持。
他们在大刀阔斧地改朝换代,而他,只能在边境上烧一个粮寨、缴获五十匹马、俘获二十三个人。
这就是费禕说的“保国治民,敬守社稷”。
可守到何时?守到司马氏统一北方,守到魏国西线重兵压境,守到蜀汉被蚕食殆尽?
姜维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急。
夜里,张嶷携酒而来。
酒过三巡,张嶷忽然低声问,声音里带著几分迷茫:“伯约,我们这辈子,真能踏平凉州吗?”
姜维握著酒碗,望著碗中晃动的光影,沉默良久。
那光影里,仿佛有丞相的身影,有祁山的风雪,有五丈原的秋风,有剑阁的箭矢。那光影里,还有无数倒在北伐路上的將士,有他们临死前的眼神,有他们最后说出的话。
他缓缓开口:“能。”
张嶷一怔:“为何如今这般篤定?”
姜维放下酒碗,声音轻而坚定:“因为我不急了。”
张嶷不懂。
姜维亦不多言。
棋手之爭,从不爭先手一著,只等决胜一手。
司马懿能等,他等得比司马懿更久。
延熙十二年,冬。
这一年,魏国內乱,高平陵变起,五千人头落地,司马氏夺权。这一年,夏侯霸降蜀,带来了“未遑外事”的判断。这一年,姜维率三千人出西平,焚一寨、小胜而还。这一年,他不乘乱、不冒进、不贪功、不授人以柄。
这一年,他四十岁。
帐外风雪漫天,帐內炭火微暖。姜维铺开陇右地图,一笔一画,补全山川关隘、魏军布防。他的手很稳,心很静,仿佛画的不是地图,而是未来的战场。
隔壁帐中,张嶷鼾声安稳,睡得沉实。
姜维吹灭烛火,置身黑暗。
五丈原的风,再一次掠过心头。只是这一次,无风、无响、无悲、无愴。只有一片沉寂,如大雪覆山。
很好。
越静,藏得越深。越冷,醒得越清。
风未至,棋未落。
他自安稳,等风来。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