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延熙十六年正月初一,汉寿惊变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也许,是手自己鬆开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一天汉寿城中的惨状——
费禕倒在血泊里,眼睛被董允合上,但血跡溅得到处都是,连房樑上都落了几滴。那把刀还插在他胸口,刀柄上繫著的红布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发黑。
郭循被五花大绑,押在院中。他还在笑,笑得满脸是泪,不知是疯还是痛快。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用脚踢他,他毫不在意,只是反覆喊著那句:“我杀了费禕,我替魏国杀了他!”
文武百官,有的哭,有的躲,有的瘫软在地。樊建后来对人说,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见过那样惨烈的一幕。他说费禕倒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以为是在做梦。直到有人尖叫,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董允站在灵前,一言不发。他的脸像石头一样硬,只是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不知是泪,还是化了的雪。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笑过。有人说,费禕的死,把董允的魂也带走了一半。
费禕的灵堂设在汉寿城中,文武百官日夜守灵。烛火通明,哭声不断,可所有人都知道,费公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有看见这些。
我只能听见风声。
费禕死了。
汉寿血溅。
那个压著我、护著我、信著我、与我相爭半生的人,死了。
我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失態。
只是眼前,忽然闪过汉寿的雪,
闪过他最后一次见我时,温和而疲惫的眼睛。
他问我:
“伯约,你说,我做得对还是错?”
我到最后,也没能回答。
也再也不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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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救。
是不能救,无法救,靠近都不能。
我在汉中,掌边军,不预汉寿宴会,这是制度,是避嫌,是分寸。
我若提前上表预警,必被问:
你何以预知一个降將行刺?
我何以预言未来?
我何以未卜先知?
一问,我便是妖孽,是权臣,是野心败露。
一开口,我先死。
费禕,依旧可能死於下一个人。
我什么都做不了。
连提醒一句,都是死罪。
这不是冷血。
是清醒到绝望。
帐外风雪更烈。
汉中诸將齐聚,神色惶然,群龙无首。
有人慌乱,有人悲哭,有人不知何去何从。
张嶷站在我身后,声音发颤:“伯约,现在……怎么办?”
我缓缓抬眼。
眼中再无波澜,再无挣扎,再无痛苦。
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开口,声音平稳:
“传我將令。
汉中全军戒严,防备魏军趁丧来犯。
加急上表成都,报知天子,听候朝廷詔命。
各部整肃兵马,屯粮备械,不得擅动。”
眾人领命,陆续退出帐外。
没有人问为何如此平静。
也许是不敢。
也许是来不及。
也许,他们需要的只是有人稳住局面。
只有张嶷,在所有人散去后,留了下来。
他看著我,犹豫了很久,终於低声问:
“伯约……你不难过吗?”
我沉默片刻,道:
“难过。”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下文,又问:“那你怎么……”
“怎么不哭?”
他点点头。
我看著帐外纷飞的大雪,缓缓道:
“伯岐,真正的痛,不是刀刺进胸口的那一刻。”
他刚要开口,我先抬手止住了他。
他没有再问。
他走了。
帐中只剩我一人。
消息传到成都,已是次日。
据说,董允接到急报时,手中的笔落在案上,墨跡洇开,染了一片。他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喊他,他才回过神来。他只说了一句:“费公去了,蜀汉塌了半边天。”然后便不再说话,整整一天,滴水未进。
据说,樊建当场大哭,几乎晕厥。被人扶下去时,还在喊著“费公、费公”,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他后来病了一场,半个月没能上朝。
据说,董厥连夜入宫,走得急,连靴子都穿反了一只。宫人看见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確实出了大事,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他在宫门口被拦住,急得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快让我进去!我要见陛下!”
后主刘禪惊惶失措,连问三遍:“费將军怎么会死?怎么会死?”没有人回答他。他坐在御座上,脸色发白,手在发抖,像个突然失去依靠的孩子。后来有宫人说,那天夜里,陛下一个人在殿中坐到很晚,谁叫都不应。
而汉寿那边,郭循被剁成了肉酱,尸首悬於城门示眾。他的同党,搜捕了三天三夜,杀了三十余人。费禕的灵堂设在汉寿城中,文武百官日夜守灵,哭声从白天持续到黑夜,又从黑夜持续到白天。
我不在。
我不能去。
我是边將,无詔不得擅离防区。
这是规矩。
也是藉口。
也是……我自己选的。
延熙十六年,正月初一。
这一天,费禕死了。
史书上会这样写:延熙十六年岁首,大將军费禕为魏降將郭循所害。諡曰敬侯。
可史书写不出的,是汉寿满堂的鲜血,是成都满城的惊惶,是汉中大雪中,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
那个人后来会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汉中的雪知道,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风雪把脚印全部掩埋。
直到营中响起第一声更鼓。
路,还得继续走。
丞相的路,汉室的路,我只能走下去。
能走多远,
要看朝廷,
要看粮草,
要看將士,
也要看,我能忍多久。
帐外,风雪不知疲倦地落著。
我站在黑暗里,一遍一遍想著他的脸。
他最后一次见我时,眼神疲惫,却还带著笑。
他问我,他做得对不对。
我想,如果他现在能听见,我会说:
“將军,你守了十六年。接下来,换我走了。”
也许他还会摇头。
也许他会嘆气。
也许他会像从前一样,说一句“伯约,你又来了”。
可我不会再听见了。
风雪更大了。
我闭上眼,让雪落在脸上。
凉的,软的,像一个人的手。
只是那个人的手,再也伸不过来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