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延熙十六年正月初一,汉寿惊变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延熙十六年,正月初一。
这一年,天下早已是一强两弱的死局。
北方司马师秉政,肃清曹氏,稳握中原九州,兵甲日盛,南下之心,路人皆知。自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氏以霹雳手段诛灭曹爽一党,朝堂空了一半,剩下的全是顺服之人。如今司马师坐镇洛阳,內修政理,外结盟友,兗豫青徐四州精兵尽归其手。他那双眼睛,时不时便往南望,望的是淮南,是荆州,是蜀道上的每一个关口。
江东孙峻专权,內乱频仍,自顾不暇,再无联蜀伐魏之力。孙权垂垂老矣,太子废立不定,后宫爭斗不休,昔日赤壁的锐气,早已消磨殆尽。孙峻以宗室之亲揽权,诛杀异己,朝野怨声载道。东吴的船还在江上漂著,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划。
魏在步步紧逼,吴在摇摇欲坠,唯有蜀汉,还在费禕的持重之下,维持著最后一点虚假的安稳。
可所有人都忘了,
安稳之下,必有劫数。
而汉寿,就是这场劫数的眼。
汉寿城中,此时正是酒酣耳热之际。
大將军府张灯结彩,乐声悠扬。大门两侧悬掛著崭新的桃符,朱漆柱子旁立著两排甲士,甲冑在日光下闪著冷光。院內院外,官员进进出出,贺拜之声不绝於耳。僕役们端著食盒酒盏穿行其间,脚步轻快,脸上带著过年的喜气。
费禕端坐主位,面带笑意,频频举杯。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红色朝服,腰间繫著金镶玉带,整个人显得比平日精神许多。只是那笑容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年过五十的人了,操劳国事十数年,哪能真的不累?他偶尔放下酒杯,揉一揉眉心,那动作极快,快到很少有人注意到。
满堂文武,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看见活著的费公。
董允坐在费禕左侧不远,手持酒盏,神色肃然。他向来话少,这种场合也只是静静地听,偶尔点头。樊建在另一侧,正与人说笑,声音爽朗。董厥坐在靠门的位置,时不时往外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郭循坐在偏席,位置离主位不过数丈之遥。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锦袍,脸上掛著恭顺的笑容,不时与身旁的同僚交谈几句。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一个归降的魏將,在岁首大会上安分守己地坐著,饮酒,陪笑,偶尔附和几句閒话。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每隔片刻,便会扫过主位一次。扫过费禕举杯的手,扫过费禕说话的嘴,扫过费禕胸前那片没有盔甲遮掩的地方。
那目光太隱晦,太短暂,短到连坐在他旁边的董厥都没有察觉。
正常得,像一场提前排好的戏。
而我身在汉中,不在汉寿。
这几日,风雪连天,营中寂静,只等汉寿岁首大会的消息。
费禕开府汉寿,总揽朝政,每年正月初一,必大会文武。这是多年惯例,朝野皆知。我在汉中掌北边军务,按制不赴汉寿之宴。这也是惯例,同样多年未改。
可今年这个惯例,让我如坐针毡。
昨夜我又梦见五丈原。丞相躺在帐中,握我的手,用力,再用力。他想说什么,可我听不见。醒来时,满身冷汗,枕边湿了一片。
张嶷入帐,神色不安:“今日正旦,汉寿大会,理应一片喜庆,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昨夜梦见汉寿城头掛白,醒来一身冷汗。”
我望著帐外飞雪,声音很轻:
“再等等。”
等什么?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我在等一个我最不想等来的消息。
我在等一场我明明知道、却不能阻止、不能靠近、不能相救的血案。
费禕待我不薄。
他给我將军之位,给我兵权,护我在朝堂立足。当年丞相去世,我不过是降將之身,无根无基,是他和蒋琬一起,把我一步步扶到今天的位置。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去汉寿见他时,他站在府门口迎我,说“伯约,等了五年了”。那五个字,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与我道不同——他要守,我要战;他要安,我要破。这些年,他压著我,不让我大举北伐,我嘴上不说,心里何尝没有怨气?
可他从未害我,从未疑我,从未断我生路。
他明知我想什么,却从不点破。他让我领兵,让我立功,让我在汉中扎下根来。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北伐,但他给了我活著的机会。
於恩,我当以死相护。
於命,我只能眼睁睁看他去死。
棋手最痛,莫过於:
你知道劫在哪里,
你知道刀在谁手,
你知道谁会死,
可你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我在汉中,他在汉寿。
两城不远,却如隔生死。
午时三刻刚过。
汉寿城中,宴席正酣。
费禕饮了几杯酒,面色微红,话也比平日多了些。他正在与董允谈论今年春耕的事,说汉中屯田收成不错,可再拨些粮草给北边。董允点头,应著,偶尔插一两句。
满堂笑语,酒香四溢。
郭循起身了。
他端著酒杯,步履沉稳,不紧不慢地向主位走去。沿途有人与他打招呼,他一一笑著回应,態度恭顺,毫无异常。
走到主位前,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大將军,循在魏国时,便久闻將军威名。归蜀以来,將军待循恩重如山,循无以为报。今日正旦,循敬將军一杯,愿將军福寿安康,长保蜀汉。”
费禕笑著点头,端起酒杯:“郭將军客气了。来,共饮。”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郭循放下酒杯,却没有退下。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离费禕只剩三尺之遥。
“將军,”他压低声音,“循还有一言,想单独说与將军。”
费禕微微一愣,隨即点头:“说吧。”
郭循俯下身,凑近费禕的耳边。
那一瞬间,费禕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恭顺,没有谦卑,只有一片冰冷的、属於死士的平静。
费禕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寒光从郭循袖中闪出——那是一把短刀,长约一尺,刃口泛著冷光,刀柄上繫著一块红布,红得像正月的桃符。
刀光划过。
直刺费禕胸口。
“噗”的一声闷响,刀刃没入胸膛,直没至柄。
费禕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著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刀,眼睛里全是茫然。血从伤口涌出,鲜红的,滚烫的,顺著刀柄往下流,流到他絳红色的朝服上,流到他坐著的榻上,流到地上,洇开一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他倒了下去。
倒在正月初一的酒宴上,倒在满堂文武面前,倒在蜀汉最热闹的一天。
鲜血溅在杯盏上,溅在案几上,溅在董允的脸上。
董允整个人僵住了,酒盏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同时爆发。
“刺客——!”
“大將军——!”
“抓住他——!”
郭循被侍卫扑倒在地,死死压住。他没有挣扎,反而仰头大笑,笑得狰狞,笑得疯狂:
“费禕死了!我杀了费禕!我替魏国杀了这个老匹夫!”
那声音,满堂都听得见。
樊建瘫坐在席上,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著费禕倒下的方向,像一尊突然失去魂魄的泥塑。
董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快传医者、快传医者”,却忘了医者已在堂內。他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跑,满脸是雪,满脸是泪。
董允站在费禕身边,一动不动。
他看著费禕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眼睛还睁著,望著头顶的房梁,目光散成一片空白。嘴唇微张,像是还有话要说,却再也说不出口。
董允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合上了费禕的眼睛。
他的手指触到费禕的眼皮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
“封锁府门,许进不许出。搜捕余党,一个都不要放过。”
那一天,汉寿的雪,落得比任何一年都大。
而我在汉中,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
一骑快马,衝破风雪,直奔汉中大营。
信使滚鞍落马,浑身是雪,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喊道:
“急报——!
汉寿岁首大会,
大將军费禕,遇刺身亡!
刺客——左將军郭循!”
一句话落地,全军死寂。
张嶷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僵在原地:“伯约……大將军他……”
我站在帐中,一动不动。
风雪灌入帐口,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像是送走了一段岁月,
像是埋葬了一份恩义,
像是斩断了最后一道束缚。
我抬起手,想握住什么,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
酒杯还在案上,纹丝未动。
可我分明记得,刚才还握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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