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大將军开府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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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六年,正月,春雪未消。

汉中之境,连绵的秦岭依旧覆著一层未化的素白,山风卷著碎雪,掠过营垒之上的“汉”字大旗,发出沉闷而肃杀的声响。自岁首大会汉寿血讯传来,整座汉中大营便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静之中,没有悲號,没有喧譁,只有甲叶相撞的轻响、士卒操练的步伐、以及斥候往来奔驰的马蹄声,日復一日,维繫著边境最后的安稳。

费禕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坠入本就风雨飘摇的蜀汉江山,激起的涟漪从汉寿城扩散至成都,再从成都蔓延至汉中、南中、巴东,直至整个益州的山川田野。上至朝堂公卿,下至田间农夫,无人不震骇,无人不惶然。这位执掌蜀汉军政十余年、以守成持重稳住国本的大將军,一朝殞命於降將之手,等於抽走了蜀汉最后一根压舱的樑柱。荆襄旧臣失了主心骨,益州士族各怀心思,宫中后主茫然无措,连远在洛阳的司马师,都在第一时间调集关中兵马,虎视眈眈望向蜀道咽喉。

天下大势,早已在无声之中,走到了一强两弱的绝境。

曹魏那边,司马懿已死,长子司马师以大將军、录尚书事独揽朝纲,诛除异己,將曹氏宗室压製得动弹不得,潁川、河內世家尽数归附,中原九州兵甲充足、粮草如山,早已不是当年诸葛亮北伐时那个內忧外患的曹魏。如今的北方,政令统一,军力强盛,司马昭、司马师兄弟步步为营,只待一个时机,便会挥师南下,一举吞併吴、蜀二国。

江东孙吴,孙权垂暮,储位之爭愈演愈烈,宗室权臣互相残杀,朝政混乱不堪,昔日赤壁联蜀抗魏的锐气消磨殆尽,如今只能固守长江天险,自保尚且不暇,更无余力与蜀汉东西夹击。

三足鼎立的格局,早已名存实亡。

魏如猛虎,臥於北方,蓄势待发;吴如残烛,风中之火,摇摇欲坠;蜀如孤舟,漂泊大江,无依无靠。

而这一叶孤舟的掌舵人,在延熙十六年正月初一,死在了汉寿的酒宴之上。

汉中大营,主帅帐內。

姜维一身玄色轻甲,端坐於案前,案上摊开的是一幅足足半丈宽的雍凉陇右全图,山川关隘、魏军布防、羌胡部族分布,皆用朱墨细细標註,一笔一画,皆是他十九年心血所聚。他垂著眼,指尖轻轻落在图上狄道、襄武、南安几处地名,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汉寿那场血溅筵席的悲剧,与他毫无干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座隱忍了数十年的堤坝,早已在费禕死讯传来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恩。义。道。命。

四个字,像四把重锤,日日敲打在他的心口。

费禕於他有恩——知遇之恩,庇护之恩,提携之恩。当年丞相病逝五丈原,他一介凉州降將,无根基、无朋党、无靠山,在荆襄旧臣林立、益州士族冷眼的朝堂之上,是蒋琬与费禕一手將他扶起,授他將军之位,予他镇守边境之权,在无数弹劾与猜忌之中,为他挡下明枪暗箭。即便政见相悖,费禕始终信他之才,容他之志,从未因他的北伐之心而加以排挤、构陷。

於私,他该悲痛欲绝,该为费禕復仇雪恨,该以死报答这份知遇之情。

可於公,於道,於他背负了一生的丞相遗志,费禕的死,却是他挣脱桎梏、挥师北伐的唯一契机。

费禕守,他便只能战;费禕安,他便只能破;费禕存,蜀汉便只能偏安等死;费禕亡,他方能以倾国之力,搏那九死一生的兴復之机。

他亲手送走了刺杀费禕的郭循,亲手推开了那场悲剧,亲手將恩主推向死地。

如今,他如愿以偿。

可这份如愿,却比任何失败、任何挫折、任何伤痛,都更让他窒息。

“伯约。”

帐帘被轻轻掀开,张嶷一身戎装,迈步走入,手中捧著两卷密封的文书,神色凝重,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帐內的沉静。他走到案前,將文书轻轻放下,压低声音道:“成都八百里加急詔命到了,还有雍凉细作传回的密报。”

姜维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数日以来,张嶷无数次打量眼前这位並肩多年的老友,却始终看不透他心底的情绪。费禕遇刺,满朝震动,天下惶惶,唯有姜维,自始至终稳如泰山,坐镇汉中,整肃边防,调兵遣將有条不紊,连一丝一毫的慌乱、悲戚、狂喜都未曾流露。

仿佛死的不是那个护了他十余年的大將军,不是那个与他相爭半生、却又相依为命的蜀汉支柱。

张嶷想问,却又不敢问。他想问伯约,你真的不难过吗?想问你等这一天等了十九年,如今终於等到了,为何连一丝释然都没有?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姜维伸手,先取过那捲来自成都的詔命,指尖触到冰冷的绢帛,一丝寒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缓缓展开,刘禪亲笔所书的字跡映入眼帘,言辞恳切,惶急不安,核心只有一事:召姜维即刻入成都,主持费禕丧礼,议定朝政,稳住大局。

短短数行字,道尽了成都朝堂的慌乱与无助。

费禕一死,朝中再无压得住阵脚的重臣,董允年迈体衰,樊建、董厥资歷尚浅,诸葛瞻年少望轻,荆襄派群龙无首,益州派蠢蠢欲动,宫中黄皓伺机弄权,偌大一个蜀汉,竟只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这个凉州降將身上。

命运之荒诞,莫过於此。

姜维將詔命缓缓折起,放回案上,又取过雍凉细作的密报。展开一看,眼底终於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锐利。

密报之上,清清楚楚写著:司马师闻费禕死,大喜,以雍州刺史陈泰都督关中诸军事,调集陇右兵马三万,进驻祁山、石营一线,扬言趁蜀丧伐蜀,一举拿下汉中。

狼,终於露出了獠牙。

“陈泰要动?”张嶷低声道,“伯约,咱们要不要提前调兵,主动出击,挫一挫魏军的锐气?”

姜维摇头,指尖轻轻敲击著案面,节奏平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不可。”他声音低沉,清晰而坚定,“国丧未毕,朝野动盪,我军若轻举妄动,便是授人以柄。陈泰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试探我汉中防务,並非真的要大举来攻。司马师新掌魏政,內部尚未稳固,淮南毌丘俭、文钦虎视眈眈,他不敢轻易倾尽关中之力,与我死战。”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陇右地图之上,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张翼暂代汉中都督,驻守南郑;廖化驻守阳安关,扼守蜀道咽喉;傅僉整飭弩兵,巡守边境;蒋舒驻守沓中粮道,无令不得擅动。全军戒严,坚壁清野,只守不攻。”

一连串军令,从他口中缓缓道出,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张嶷听得心服口服,躬身领命:“末將即刻去传!”

“等等。”姜维叫住他,起身走到帐中,伸手取过掛在壁上的长剑,剑柄之上,“姜”字铭文清晰可见。他轻轻抚摸著冰冷的剑身,缓缓道:“我即刻动身,隨成都使者入都。汉中诸事,交由你与张翼、廖化三人共理。切记,稳。”

“伯约你要亲自去成都?”张嶷一惊,“如今成都朝堂乱作一团,荆益两派明爭暗斗,黄皓又在宫中弄权,你这一去,凶险难测啊!不如让廖化將军代你前往,你坐镇汉中,手握兵权,方才稳妥!”

姜维抬眼,看向张嶷,目光平静却深邃:“伯岐,我必须去。”

“费公灵前,我身为卫將军、边境大將,岂能不去尽礼?”

“朝堂无主,我若不去,成都必乱,成都一乱,汉中便成孤军。”

“我若不去,荆襄旧臣会疑我拥兵自重,益州士族会谤我心怀异志,陛下会惧我尾大不掉。”

“我若不去,这大將军之位,这都督中外诸军事之权,这北伐兴汉的大业,便永远只是一场空梦。”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说得沉稳,也说得决绝。

张嶷望著他,忽然明白了。

姜维不是不怕,不是不险,而是他早已没有退路。

十九年隱忍,十九年等待,十九年的煎熬与挣扎,如今终於等到了权力真空的时刻,他必须亲自踏入那座漩涡中心的成都城,接过费禕留下的担子,接过丞相未竟的大业,接过蜀汉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我明白了。”张嶷重重点头,声音鏗鏘,“伯约放心,有我在汉中,必保边境无虞,粮草充足,等你带著朝廷詔命,带著大將军印信回来!”

姜维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言明,並肩多年的老友,早已心照不宣。

当日午后,雪停风歇。

姜维只带亲卫十骑,轻装简从,辞別汉中大营,沿著沔水驛道,向成都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身后的汉中大营渐渐远去,化作连绵秦岭间一道模糊的轮廓。姜维勒马立於山道之上,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望见了汉寿城费禕的灵堂,望见了成都城慌乱的朝堂,望见了五丈原上丞相最后的嘱託。

风掠过耳畔,带著春雪的寒意,也带著十九年的沧桑。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一鞭落下,骏马长嘶,向著成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一去,是登极,是立威,是接权,亦是赌命。

赌他半生隱忍,能换一朝权柄;赌他一片赤诚,能安蜀汉人心;赌他一身胆略,能破中原强敌;赌他一腔孤勇,能续丞相遗志。

汉中至成都,不过千里路程,快马加鞭,三日可达。

一路上,姜维所见所闻,皆是蜀汉治下的民生百態。田间地头,农夫冒著春寒播种,面色黝黑,衣衫单薄,却依旧勤恳劳作;乡间村落,屋舍简陋,炊烟裊裊,一派安寧祥和,却也藏不住国力疲敝的真相;驛道之上,往来商旅稀少,官府驛骑奔驰匆匆,人人面色惶急,皆在议论汉寿血案,议论费禕之死,议论蜀汉未来的命运。

百姓怕乱。士族怕变。朝臣怕亡。

整个蜀汉,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种无形的恐惧之中。

他们怕曹魏南下,怕国破家亡,怕战火燃遍益州,怕安稳的日子一去不返。

他们需要一个主心骨,一个能撑起江山、稳住人心、抵御外侮的人。

而这个人,只能是姜维。

第三日傍晚,成都城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座蜀汉的都城,歷经先主、丞相、后主三朝经营,城墙高耸,楼阁连绵,朱雀大街笔直宽阔,宫城居於正中,气势恢宏。可此刻的成都,却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城门之上悬掛白幡,街道之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皆掛素灯,连酒肆茶楼都闭门歇业,整座城市没有丝毫新年的喜庆,只有无尽的肃穆与悲戚。

费禕的丧礼,已在成都城中举行。

灵堂设於太庙之侧,文武百官日夜守灵,哭声不绝於耳。

姜维策马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早有朝中官员在此等候。为首者,是尚书僕射董厥,这位荆襄派元老,费禕生前最信任的重臣,此刻一身素服,面色憔悴,双目布满血丝,见到姜维,快步上前,躬身一礼,声音沙哑:

“姜將军,你可算到了。”

姜维连忙还礼,神色恭谨:“董公,维来迟了。”

“不迟,不迟。”董厥摇摇头,眼中满是疲惫与惶然,“费公一去,朝中乱作一团,陛下日夜不安,只盼將军前来,主持大局。將军一路辛苦,先隨我去太庙灵堂,为费公尽礼吧。”

姜维点头:“理应如此。”

他將马匹交给亲卫,一身风尘,未及休整,便隨著董厥,迈步走向太庙灵堂。

一路之上,沿途官员见到姜维,神色各异。荆襄旧臣大多面露恭敬,益州士族则多是冷眼旁观,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窃窃私语,目光之中,带著猜忌,带著疏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姜维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入灵堂。

灵堂之內,白幡高悬,烛火通明,香菸繚绕。费禕的灵柩停放在正堂中央,棺木朴素,一如费禕生前节俭的作风。董允、樊建、诸葛瞻等朝中重臣,皆身著素服,守於灵前,一个个面色悲戚,神情沉重。

譙周率一眾益州士族,立於灵堂一侧,垂首闭目,神色淡漠,仿佛灵堂之內的悲戚,与他们毫无干係。

姜维走到灵前,缓缓跪下。

没有痛哭,没有悲號,没有歇斯底里的失態。

他只是静静地跪著,双手伏地,额头轻轻触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一叩,谢费公知遇之恩。

二叩,谢费公庇护之情。

三叩,谢费公守蜀之功。

三叩之后,他久久没有起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直,如同一桿永不弯折的枪。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心底究竟是何滋味。

是愧疚?是解脱?是悲痛?是释然?

或许,皆是,又或许,皆不是。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护著他、压著他、与他道不同却相依为命的人,永远不在了。

从今往后,这蜀汉江山,这北伐大业,这万千黎庶,这丞相遗志,皆要由他一人,扛在肩上。

无人再护他,无人再压他,无人再懂他。

孤臣。孤军。孤命。

良久,姜维才缓缓起身,转过身,面向灵堂之內的文武百官,躬身一礼,声音低沉而清晰:

“费公不幸遇刺,国失栋樑,维心同刀绞。然国难当前,魏人虎视眈眈,我辈当化悲痛为力量,稳住朝政,固守边防,不负先帝,不负丞相,不负费公遗志,不负蜀中百姓。”

话音落下,灵堂之內一片寂静。

董允拄著拐杖,缓缓上前,目光落在姜维身上,这位一向严苛刚正的老臣,此刻眼中没有猜忌,没有疏离,只有一丝沉重的期许。他轻轻拍了拍姜维的手臂,声音沙哑:

“伯约,费公生前常说,你是蜀汉未来的支柱。如今,他走了,这担子,便落在你肩上了。老夫老了,撑不动了,朝中诸事,便拜託你了。”

姜维躬身:“允公言重,维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譙周在一侧,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姜维,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姜將军,费公一生以民为本,保境安民,方有蜀中今日之安稳。將军掌兵之后,还望以苍生为念,勿轻启战端,勿空耗国力,勿使蜀中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这话,明著是劝諫,实则是敲打。

敲打他不要好大喜功,不要执意北伐,不要动摇益州士族的根本利益。

姜维抬眼,看向譙周,这位益州大儒,蜀中士林的旗帜,一生反对北伐,主张偏安,是他北伐之路上最大的朝堂阻碍。可他没有爭辩,没有愤怒,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先生之言,维铭记在心。”

不辩,不爭,不怒。

这是隱忍,也是城府。

他此刻要的,是人心,是权位,是合法性,不是口舌之爭。

譙周见他如此恭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灵前尽礼已毕,董厥上前,低声道:“伯约,陛下在偏殿等候,召你即刻入见。”

姜维点头:“有劳董公引路。”

皇宫,偏殿之內。

后主刘禪一身素服,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苍白,神情惶然,双目无神,早已没了平日的慵懒与閒適。费禕之死,对他而言,如同天塌地陷一般。这位自小被丞相呵护、被费禕辅佐的君主,从未真正执掌过朝政,从未独自面对过如此凶险的局面,如今一朝失去依靠,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无助。

见到姜维入內,刘禪几乎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抓住姜维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哭腔:

“姜將军,你可来了!费將军他……他怎么就死了啊!如今魏人要打过来了,朝中无人主事,朕该怎么办?蜀汉该怎么办啊!”

掌心传来的温度与颤抖,让姜维心底微微一软。

他与这位君主,相识数十年。他知道,刘禪並非昏庸至极,只是生性懦弱,缺乏主见,一生被权臣辅佐,早已习惯了依附他人。费禕在,他便安稳;费禕亡,他便惶恐。

姜维躬身,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传入刘禪耳中,如同定心丸一般:

“陛下勿忧!有臣在,必保蜀汉江山无虞,必保陛下安危无恙!魏人虽强,然蜀有秦岭天险,汉中精兵,臣坐镇边境,必能拒敌於国门之外!朝中诸事,臣与董允、董厥、樊建诸公共理,必能稳住人心,安定朝政!”

“臣,愿以性命担保,誓死护卫大汉,护卫陛下!”

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刘禪紧紧握著他的手,望著他坚定的眼神,慌乱的心,终於稍稍安定下来。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姜维,这个凉州降將,这个一生只知北伐、只知兴復汉室的臣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任何人都可靠,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

“好,好!”刘禪连声道,“姜將军,朕信你!朕信你!费將军留下的担子,便交给你了!你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你要做什么,朕便准你什么!”

姜维垂首:“臣,谢陛下信任。”

君臣二人,一跪一立,在素白的偏殿之內,定下了蜀汉未来的权柄归属。

次日,二月初一。

成都朝堂,大朝议。

文武百官齐聚大殿,素服肃穆,鸦雀无声。刘禪端坐御座,神色稍定,董允、董厥分列左右,譙周等益州士族立於下首,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朝会一开始,董厥便迈步出列,手持朝笏,高声上奏:

“臣,尚书僕射董厥,奏请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大將军费禕不幸遇刺,国失栋樑,边境危急,朝政无主。卫將军姜维,忠勇果敢,屡立战功,深得军心,受先帝、丞相、费公重託,堪当大任!臣请陛下,拜姜维为大將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治事,总揽蜀汉军政,以安社稷,以稳军心,以抚民心!”

此言一出,大殿之內瞬间譁然。

大將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治事!

这是蜀汉武將的最高权位,是军政一把抓的极致殊荣,是当年诸葛亮、蒋琬、费禕方才拥有的权力!

將如此重权,交给一个凉州降將,荆襄旧臣尚且心存顾虑,益州士族更是断然不能接受!

董厥话音刚落,譙周便迈步出列,面色沉凝,高声反对:

“陛下,臣以为不可!姜维本是魏將,归蜀未久,骤登高位,总揽军政,恐难服眾!荆襄旧臣功勋卓著,益州士族忠心耿耿,岂容一降將凌驾於百官之上?且国丧未毕,便行大权更替,於礼不合,於国不利!臣请陛下,另选贤能,以荆益重臣共辅朝政,切勿专任一人,以免重蹈曹魏权臣专政之覆辙!”

益州派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反对之声不绝於耳。

荆襄派官员则沉默不语,董允拄著拐杖,闭目养神,不置可否,显然是默认了董厥的提议。樊建、诸葛瞻等人,亦站在董厥一侧,支持姜维接权。

大殿之上,荆益两派,瞬间对立。

刘禪坐在御座上,左右为难,看向姜维,目光之中满是求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站在殿中的姜维身上。

等待著他的反应,等待著他的选择,等待著他的態度。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董允,缓缓睁开眼,拄杖向前踏出一步。

老人鬚髮皆白,身形枯瘦,声音却带著一股歷经三朝的沉厚威严,一字一顿,压过殿中所有议论:

“譙大夫,诸位臣工——你们以为,大將军之位,是赏官,是酬功,是州郡派系之爭吗?

错了。

这是国之安危所系,是三军性命所託,是大汉在这乱世之中,最后一根撑天之柱。

老夫且问你们三句。

第一句:自丞相星落五丈原,蒋公、费公相继持国,这近二十年间,谁常年镇守边陲,谁屡出陇右,谁与陈泰、郭淮、邓艾百战相持,未尝使蜀尺寸之地沦於敌手?

是姜维。

第二句:如今汉中精锐,边军宿將,廖化、张翼、张嶷、傅僉、蒋舒……谁能一呼而三军皆应,谁能令诸將俯首帖耳,谁能在国丧动盪之际,稳住汉中十万军心?

是姜维。

第三句:司马师新秉魏政,陈泰已陈兵祁山,扬言趁丧伐蜀,旦夕之间,便可叩关汉中。在座诸位,谁能披甲上马,挥军拒敌,保得益州门户不失?

是你们,还是我这垂垂老朽,或是只知论经谈道、保土安民的益州士人?”

董允目光如炬,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譙周身上,语气沉肃如铁:

“譙大夫,你说他是魏之降將。可他弃魏归汉,侍奉三世,一身不离戎马,百战不避锋刃,功劳布於边境,忠心昭於朝野。

他无宗族,无党羽,无根基,无私蓄,半生只知北伐,一生只奉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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