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洮西蓄势·双雄对弈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延熙十六年八月——延熙十七年二月)
一、汉中凯旋:胜而不骄,心已向敌
延熙十六年八月。
姜维自祁山大胜、全师而还,回到汉中南郑。
消息入成都,举朝称贺。后主刘禪亲下詔书,褒奖姜维忠勇,加封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摄蜀汉內外军马,北伐之事,不再从中掣肘。黄皓噤声,益州士族沉默,董允、樊建、董厥三位重臣一心稳后,蜀汉內部,出现了多年未见的整齐。
南郑大將军府。
堂內灯火通明,却无半分庆功宴的喧闹。
姜维一身简装,立在巨型陇右山川沙盘前。
廖化、张翼、张嶷、傅僉、寧隨五人肃立两侧,甲冑未卸,神色凝重。
案上摊著的,不是捷报,而是密密麻麻的谍报、粮册、军籍、山川图、羌胡部族名录。
“大將军,此番大胜,全甲而还,收降卒三千,得粮两万斛,器械甲杖无数,羌胡十一部遣使归附,朝野敬畏,正是大振军心之时。”张翼声线沉稳,“三军將士皆言,来年开春,便可一鼓而下陇右。”
廖化点头:“丞相在日,五出祁山,未有如此全胜之局。今我军声威已振,粮械已足,人心已附,若再缓师,恐失天时。”
傅僉年轻气盛,按捺不住:“大將军!末將愿为前部先锋,直取狄道,斩郭淮、擒陈泰,为大汉扫清陇右!”
张嶷亦道:“洮西之地,水草丰美,控扼羌中,我军若移驻洮西练兵,进可攻陇西,退可守汉中,实为上策。”
唯有寧隨,低头不语。
姜维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將。
他脸上没有凯旋的喜色,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
“你们以为,祁山一战,是我胜了陈泰?”
诸將一怔。
姜维抬手,指尖轻点沙盘上的祁山、董亭、南安三地。
“我胜的,不是陈泰。
是曹魏轻视,是陈泰守旧,是雍凉无备。
陈泰只懂学司马懿固守,却不懂为何固守;只知拖粮,却不知如何保粮;只知守寨,却不知何为全局。”
他语气一顿,声音更冷:
“但这天下,不是只有一个陈泰。”
傅僉忍不住问:“大將军之意是?”
姜维抬眼,目光投向西方,一字一顿:
“邓艾。”
这三个字落下,堂內气氛骤然一紧。
寧隨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將军明鑑。洛阳细作、关中细作、陇右细作,三道密报合一:司马师已將陇西、南安、天水三郡军务,尽数託付给討蜀將军邓艾。郭淮年老,已退为虚位都督,陈泰自祁山败后,心胆已落,唯邓艾之命是从。”
张翼皱眉:“邓艾……我只闻其曾在东南屯田,后入雍凉,亦是主持屯务,不过一介农官,何足为大將军掛心?”
姜维轻轻摇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对敌方將领的郑重。
“张將军,你错了。
懂屯田者,懂兵源;懂地利者,懂胜负;懂隱忍者,懂人心。
邓艾出身孤贫,口吃少言,却能被司马懿一眼看中,歷事三朝,隱於下僚而不躁,居於边陲而不墮。此人不出则已,一出,必是奔著『灭蜀』四个字来的。”
廖化神色一凛:“大將军是说,邓艾的志向,不止於守陇右?”
“不止。”姜维声音平静,“他要的,是一战破我北伐之基,断我大汉復兴之望。祁山一战,我露尽锋芒,奇、速、险、断四法,尽在邓艾眼中。从今往后,我每一步,他都会算;我每一计,他都会防;我每一处弱点,他都会死死咬住。”
傅僉不服:“我军新胜,士气如虹,羌胡归附,粮道稳固,邓艾新掌兵权,立足未稳,何能与大將军抗衡?”
姜维看著少年將军,语气缓和,却字字入骨:
“傅僉,你记住一句话:
越是大胜之后,越要看见暗处的敌人。
越是无人敢敌之时,越要提防那个最会藏的人。
邓艾现在不说话、不挑衅、不决战,不是怕,是在算我。”
“算我军粮能撑多久。
算我羌胡能稳多久。
算我朝中能安多久。
算我耐心能持多久。
算我何时会急,何时会怒,何时会冒进,何时会露出破绽。”
姜维抬手,按在沙盘之上。
“我与邓艾,尚未见一面,未交一兵,未射一箭。
但对局,已经开始了。”
二、洮西移营:姜维布势,藏九分锋芒
八月下旬。
姜维下令:蜀汉主力四万二千人,分批次自汉中移出,向西进入武都、阴平,最终在洮水西岸扎下连营。
消息传出,陇右震动。
洮西,南连阴平,西接羌中,北望狄道、临洮,东控南安、祁山。
此地山高谷深,水流湍急,羌、氐、卢水胡杂居,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带。
蜀汉大军进驻於此,等於把一把尖刀,顶在了曹魏陇西的腰眼上。
廖化不解:“大將军,我军既已大胜,何不驻守南安、祁山一线,据城而守,以窥陇西?为何要进入荒僻的洮西?”
姜维立在洮水岸边,望著滔滔河水:
“廖將军,你看这洮西。
看似荒僻,实则是陇右的心臟。
我驻南安,邓艾必防南安;我驻祁山,邓艾必防祁山。
我驻洮西,邓艾不知道我要打哪里。”
他抬手一划:
“我可以北击狄道。
可以西取临洮、河关、枹罕。
可以东出祁山,再围陈泰。
可以横穿羌中,直插安定、武威。
邓艾兵力有限,他若处处设防,便处处空虚;他若集中一路,我便击他七寸。”
张翼恍然:“大將军是要以形惑敌,以势压敌,让邓艾无从下手?”
“不止。”姜维摇头,“我要逼邓艾先出招。
他越稳,我越静;他越等,我越蓄;他越不敢战,我越让他怕我要战。
等到他心浮气躁、露出缝隙之日,便是我雷霆一击之时。”
洮西连营,一夜立起。
姜维將全军重新整编,分为五部,各司其职:
1.中军主力:姜维亲领,一万五千人,居中调度,为全军锋锐。
2.铁骑游军:张嶷统领,五千骑,往来洮水、羌中之间,控扼要道,震慑羌胡。
3.连弩精锐:傅僉统领,三千人,配武侯十矢连弩,专司攻坚、破阵、阻骑。
4.边地步卒:廖化统领,一万二千人,熟习山地、峡谷、险道作战。
5.粮道屯戍:张翼统领,六千兵,护持汉中—武都—阴平—洮西粮道,沿途设仓、筑堡、修栈、通水运。
6.谍报细作:寧隨总领,分三路:
-入洛阳,察司马师动静;
-入关中、狄道,探邓艾部署;
-入羌中,联各部,防曹魏离间。
这一套布局,攻、守、驻、粮、谍五维齐全,滴水不漏。
姜维每日亲至各营,与士卒同吃、同住、同练。
他不乘车、不盖锦帐、不食酒肉,甲不离身,剑不离腰,与最底层的士卒一同操练奔袭、结阵、攀山、越险。
洮西岸上,白日喊杀震天,夜里刁斗森严。
不过一月,蜀军气象焕然一新。
不再是当年那支依赖丞相、步步谨慎的疲师,而是一支敢战、能战、善战、忍战的精锐。
张嶷巡视铁骑营归来,入帐嘆道:“末將从军三十年,未见练兵如大將军者。我凉州铁骑,向来桀驁难制,今见大將军亲执矛戟,无不心悦诚服。”
姜维淡淡道:“將不亲卒,卒不效死。
我若高高在上,士卒便会与我离心。
我若与他们同生共死,他们便敢为我踏平狄道。”
他话锋一转:“邓艾,必定也在这么做。”
张嶷一怔:“大將军如何知晓?”
“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种人。”姜维声音平静,“出身低微,一步一步靠本事走到今天。他懂士卒,懂粮草,懂地理,懂隱忍。我练兵,他必也练兵;我抚卒,他必也抚卒;我蓄势,他必也蓄势。”
“我与他,是天生的对手。”
三、狄道深谋:邓艾料敌,算尽姜维
几乎同一时刻。
曹魏陇西重镇——狄道。
刺史府后堂,密不透风。
堂上只有三人:
雍凉都督郭淮、雍州刺史陈泰、討蜀將军邓艾。
堂中没有歌舞,没有酒肉,只有一幅巨大的陇右沙盘,炭火噼啪作响。
陈泰面色灰败,低头不语。
祁山一败,他在姜维面前,已无半分自信。
郭淮看著沙盘上蜀军旌旗密布的洮西,长长一嘆:
“姜维移营洮西,进可攻,退可守,飘忽不定,我军防不胜防。老夫守雍凉三十载,从未遇如此难对付之人。”
陈泰苦笑:“姜维用兵,奇正相合,来去如风。我守,他断我粮;我战,他诱我入伏;我退,他追而歼之。此番洮西驻兵,不知他又要使出何等诡谋。”
郭淮看向邓艾:“士载,你久在陇右屯田,深知地理民情,又通兵法。今姜维势大,羌胡归附,蜀军日盛,你可有破敌之策?”
邓艾端坐席上。
他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衣著朴素,看上去像一个老农。
说话时,依旧带著明显的口吃。
可他一开口,整个堂內的气息,瞬间被他压住。
“都、都督、使君,
姜、姜维之谋,
我、我已算尽。”
陈泰皱眉:“士载,姜维诡诈多变,洮西驻兵,意图难测,你如何能算尽?”
邓艾抬眼。
那一瞬间,他那双常年埋在屯田、粮车、沟渠里的眼睛,骤然变得锐如鹰隼、深如寒潭、静如古剎。
“陈使君,
你、你败不在兵,
不、不在將,
不、不在地,
而、在不懂姜维。”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沙盘上:
“姜、维用兵,有、有四要:
一曰奇,二曰速,三曰险,四曰断。
奇——不攻正面,专击侧翼;
速——千里奔袭,一日而过;
险——敢入绝地,敢蹈死地;
断——先断粮道,再破军心。”
邓艾口吃虽在,条理却清晰如刀刻:
“祁、祁山一役,
他、他以傅僉诱你於前,
以、以张嶷烧粮於后,
自、自领主力取南安於腹心。
你、你死守祁山,
正、正中他『断』字诀。”
郭淮身子一倾:“依士载之见,姜维如今屯兵洮西,意在何处?”
邓艾第二根手指落下:
“他、他意在全陇右。
不、不是狄道一城,
不、不是南安一郡,
是、是陇西、天水、安定、南安、广魏,全、全部吞下。
他、他要把陇右,变、变成第二个汉中。”
陈泰骇然:“他胃口竟如此之大?”
“他、他有武侯遗志,
有、有凉州根基,
有、有羌胡助力,
何、何不敢?”邓艾冷笑一声,
“他、他现在不攻,
不、不是不敢,
是、是在等我出错。
等、等我分兵,
等、等我冒进,
等、等我粮空,
等、等我心乱。”
郭淮深吸一口气:“那我军当如何应对?”
邓艾第三根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一字一顿:
“破、破姜维,
只、只需三策:
一曰:固险,不与野战;
二曰:屯粮,不忧粮尽;
三曰:间羌,断其羽翼。”
他缓缓解释:
“第、第一策:固险。
狄、狄道、襄武、首阳、祁山四城,
深、深沟高垒,
强、强弩硬寨,
不、不出一城,不、不一战。
姜、姜维来,我、我不战;
姜、姜维骂,我、我不应;
姜、姜维围,我、我死守。
他、他擅长奇袭,
我、我让他无处可袭。”
“第、第二策:屯粮。
我、我在陇右屯田三载,
现、现有粮百万斛,
可、可供三万军五年之用。
姜、姜维粮道千里,
从、汉中至洮西,
山、山高路险,
一、一断则溃。
我、我以饱待飢,
以、以逸待劳。
他、他能忍一月,
我、我能忍一年。”
“第、第三策:间羌。
羌、羌胡附姜维,
不、为义,为、为利。
我、我以金帛、盐铁、官职诱之,
离、间其各部,
挑、挑起內斗。
姜、姜维外援一断,
便、便是孤军悬外,
不、战自败。”
邓艾说完,堂內死寂。
郭淮望著眼前这个口吃老农一般的將军,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士载!老夫守雍凉半生,不及你一语定乾坤!”
他猛地起身,对著邓艾深深一揖,
“从今日起,雍凉军务,一切听你调遣,老夫绝不干预!”
陈泰亦满面羞惭,躬身下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姜维之谋,在君面前,如白纸一般!”
邓艾却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
他望向洮西方向,仿佛能穿透群山,看见那个立在洮水岸边的身影。
姜维。
你我皆是从底层杀出来的人。
你懂忍,我更懂忍。
你懂算,我更会算。
你要兴復汉室,我要安定天下。
这陇右,只能活一个帅。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冷入骨髓:
“传、传我命令:
一、四城守军,敢言出战者,斩;
二、陇右诸屯,再加耕垦,粮尽入仓,不许一粒外流;
三、遣使入羌中,厚赂各部渠帅,离间羌汉,使羌不助蜀;
四、细作尽数潜入洮西、武都、阴平,探查蜀军粮道、营垒、部署,一丝一毫,皆要回报。”
“我、我要让姜维知道:
他、他能算尽天下,
却、也算不过一个邓艾。”
四、朝堂暗线:姜维稳內,邓艾固上
战爭,从来不止在沙场。
更在朝堂。
姜维深知这一点。
邓艾,更深知。
洮西大营內,寧隨深夜入帐,神色凝重:
“大將军,成都密报。黄皓虽不敢公开构陷,却暗中联络益州本土士族,散布流言,言大將军『拥兵四万於外,久驻洮西,不战不还,意在割据陇右』。已有二三官员,在后主跟前隱晦进言。”
廖化勃然大怒:“奸佞小人!大將军赤胆忠心,天地可鑑,为国北伐,呕心沥血,竟遭如此污衊!末將请命,返回成都,面圣陈情,斩杀黄皓!”
姜维抬手,按住廖化,神色平静:
“廖將军,稍安勿躁。
黄皓会这么做,我早就算到了。
益州士族会这么想,我也早就算到了。”
他淡淡道:
“我胜,他们怕我权重;
我败,他们笑我无能;
我久驻不战,他们疑我割据;
我即刻出战,他们又说我穷兵黷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寧隨问:“大將军既已料到,何以应对?”
姜维微微一笑:
“我不用辩。
我不用爭。
我不用杀。
我只用事实堵上他们的嘴。”
他当即下令三事:
1.自洮西向成都上表,每月一报,明言练兵、备粮、联羌、布防诸事,条理分明,有据可查,绝不隱瞒半分。
2.从洮西、武都抽调一批粮秣、马匹、皮革,送回成都,上交国库,以示不私藏、不割据。
3.令其子姜恭,留居成都,入宿卫,亲近后主,以人为质,安君心。
三令一出,成都朝堂瞬间安静。
董允持表当庭宣读:“大將军在外练兵,心在朝廷,不贪土,不擅权,不私蓄,忠贯日月!”
刘禪览表大悦:“伯约真社稷臣也!”
黄皓噤声,士族无言。
远在狄道的邓艾,很快便通过细作,得知了姜维在成都的布局。
他听完,沉默许久,轻轻吐出四个字:
“高、实在高。”
陈泰不解:“姜维不过安成都人心,何足为奇?”
邓艾摇头:
“陈、陈使君,
你、你只看沙场,
不、不看人心。
姜、姜维这三手,
一、一表安君,
一、一物安臣,
一、一子安家。
朝、朝野上下,再、再无一人能攻訐他。
他、他可以在洮西,安、安心练一两年兵,
而、而成都不动如山。
这、这不是將略,
这、这是帝王之术。”
郭淮嘆道:“姜维內外皆稳,我军更难对付。”
邓艾冷笑:
“他、他安內,
我、我也能安上。”
他立刻提笔,向洛阳司马师上书。
表中只写三件事:
1.陇右屯田成果,粮数、兵数、城防、器械,一一列明;
2.姜维洮西布局,分析透彻,指出姜维“必谋陇右”,请司马师增兵、增械、增粮;
3.自请“久守陇右,不克姜维,誓不还朝”,以示忠诚。
司马师得表,反覆看了三遍,拍案大喜:
“邓艾真乃国之柱石!料敌如神,忠诚不二!”
当即下詔:
加封邓艾关內侯,赐金千斤,绢万匹;
关中两万援军,即刻开赴陇右,归邓艾节制;
洛阳武库器械、粮草,源源不断运往狄道。
邓艾接詔,面无喜色。
他知道,司马师的信任,是他对抗姜维的最大底气。
姜维稳蜀,我稳魏。
姜维安內,我安上。
这一局,又是平手。
五、羌胡棋局:姜维联之,邓艾间之
陇右胜负,一半在羌胡。
姜维出身凉州,深知羌胡战力。
邓艾久在陇右,更懂羌胡人性。
洮西大营,姜维召羌胡各部渠帅入营。
他不摆大汉上將架子,不居高临下,与诸渠帅同席而坐,同饮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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