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吐蕃惊变 大宋天子1066
正月,远在西北的青唐城(今青海西寧)。
淒清月色下,吐蕃赞普(吐蕃首领)王宫,城西那座规模宏大的金顶宫堡內,灯火通明。
赞普寢宫,数盏鎏金酥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將壁画上的佛像与怒目护法神照得光影幢幢,仿佛要破壁而出。
一方檀木榻上,青唐吐蕃政权的缔造者、被大宋册封为“寧远大將军”、“爱州团练使”的唃廝囉,已经到了生命的弥留时刻。
这位曾以“佛子(唃廝囉原意)”之名,凝聚河湟诸部联宋抗夏,在吐蕃帝国崩溃后的废墟上,建立起强大地方政权的雄主,此刻形容枯槁,面如金纸,深陷的眼窝中,昔日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已然暗淡无光。
榻前最近处,跪著他的第三子董毡、幼子董谷,以及几位幼小孙辈。
而他的长孙木征,却並未在场。那位年轻人,此刻远在河州(今甘肃临夏市)自己的根基之地。
他的缺席,本身就像一片沉重的阴影,压在宫中每一个人心头。
几位手握实权的大首领静立一旁,面色凝重。数位德高望重的大喇嘛手中不断转动著经筒,嘴唇上下开合,低沉诵经,试图让“佛子”长驻世间。
“木……木征……”唃廝囉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父王,”董毡立刻俯身,“木征远在河州,已安排八百里加急送去讯息,想必已在赶迴路上。”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扫过身旁弟弟董谷,那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阴霾。
唃廝囉胸膛剧烈起伏,却再难说出一句完整句子。
木征,他的长孙,勇悍冠於诸部,在年轻一代中威望最高,然性如野马,桀驁难驯,与两位叔父嫌隙已深。
自己这一去,耗费数十年心血、在宋夏夹缝中艰难维持的青唐基业,只怕……很快分崩离析。
唃廝囉思绪不断飘忽回想:百年之前,那个与大唐帝国鏖战百年、曾让长安震动的吐蕃王朝,在內斗与佛光中化为碎片。
广袤的青藏高原东缘,这水草丰美的熙、河、洮、岷之地,及兵家必爭的河湟谷地,便陷入了漫长的分裂与黑暗。
註:熙州(今甘肃省定西市临洮县)、河州(今甘肃省临夏州临夏市)、洮州(今甘肃甘南州临潭县)、岷州(今甘肃省定西市岷县)
吐蕃部落如星散原野,互不统属,攻伐不休。东方的党项人如贪狼崛起,不断西顾侵噬;东南的大宋则如沉稳的巨象,步步为营,筑堡屯田。
是他唃廝囉,以佛法为纽带,以权谋为手段,以武力为后盾,才勉强將这些分散的力量捏合在一起,在两大强权的夹缝中,为族眾求得一方净土。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这吐蕃联盟是何等脆弱。內部,各大部落首领各怀鬼胎,儿孙辈亦非甘居人下之辈。
外部,宋、夏的覬覦从未停止,只是暂时被自己的手腕、威望以及三方微妙的平衡所限制。
“咳......宋......”他竭力想发出完整声音,却只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口中不断溢出暗红色血跡。
侍立老喇嘛默默摇头,诵经声陡然拔高,节奏忽变,转变为催促往生的悲悯。
一位脸上带著深刻刀疤、负责东面事务的老首领沉声开口,像是回答赞普未尽的疑问,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掌权者听:
“宋人秦凤路近来异动频频。边境虽未见大军集结,然细作、商贾往来之频,远胜往昔。彼辈尤重收购马匹、皮革,打探山川道里、部落强弱。近闻其以重利,招募熟知我蕃部內情、地理之人为嚮导通译,所图非小。”
老首领深沉的眼睛扫过眾人:“有暗信传来,宋人边军司的探子,似在秘密绘製极精细的熙河山川隘口与部落分布图。”
“......夏......”唃廝囉挣扎著,目光瞪著虚空,仿佛要穿透厚厚的石墙,望见西夏首府兴庆府(今寧夏银川)的宫闕。
老首领继续道:“西夏梁太后主政,李谅祚年幼。去岁与宋在麟府路虽有摩擦,未有大动。近来其似將更多精力投向河西,与回鶻频有交兵。”
“然其对我河湟丰美草场与產马之地的垂涎,从未稍减。有探子带回消息,西夏贵戚帐中曾言:得河湟,则有马无匱,可断宋人右臂,俯视关中,成就大业。”
宋、夏……如两把逐渐加力、坚定合拢的铁钳。而他青唐,便是那钳口正中,日益感到窒息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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