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官家赵曙的第一个野望(中) 大宋天子1066
赵曙目光像刀子,直视著韩絳。
韩絳脸色惨白,后背已是冷汗直下。
赵曙也不是真的想为难韩絳,在大宋承袭百年的奇特財政制度下,他这个“计相”也颇多无能为力。
太祖立国后,为防唐末藩镇割据、宰相专权,將財权先从相权中彻底剥离。接著又把地方財权上收。
然后设三司——盐铁、度支、户部独立执掌。天下山泽之货、关市河渠、军器製造、百官俸禄……凡钱穀事,皆归三司。
三司使直奏陛下,位亚执政,一言可决百万贯之出纳,一笔可定边军粮餉之盈亏。
但运行百年以后,三司慢慢只有『计』之权,已无『征』之力,更无『控』之实。
一者无征之力,三司没有收税的执行队伍。尤其是在最重要的“两税”具体徵收工作上,完全依赖於地方州县官吏和基层胥吏。
三司可以在汴京发一道公文,规定某地今年应缴多少税,但如何去催收、丈量土地、评定户等,三司既没有人手,也无法直接指挥地方官。
结果就是徵收环节充满了“灵活性”。地方官和胥吏可以利用“折变”(隨意变更徵税物品)、“支移”(指定偏远纳税地点)等手段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三司最终看到的只是一个上缴数字,其实这个数字在徵收中已经大大缩水了。
二者无控之实。即使钱粮从百姓手中收上来了,在运往中央国库的漫长链条中,三司也几乎无法有效监控。
如,盐、铁、茶等专卖利润,由地方转运使司负责经营和徵收。
作为省级財政部门,他们可以先截留一部分作为地方开支(“留州”),再虚报成本损耗,最后將“盈余”上供。
三司看到的也是已经被过滤一遍后的数字。
漕运之粮,在发运司、輦运司。从江南通过运河运往东京的百万石粮食,沿途的损耗(“鼠雀耗”)、运输费用、仓储管理,都由发运司、輦运司及地方官员负责。
三司能做的,只是在东京的仓库门口,清点已经大大缩水后的到货数量。
虽然地方转运使司、发运司、輦运司等,名义上都归三司管理,但地理上的距离、巨大的利益空间,在实际运作中早已形成了独立王国。
所以,现在三司能做的,只是坐在东京,等各地將钱粮『上供』而来!
大宋中央財政的极度集权,反而导致了执行的失控、效率的低下,故有“富国穷中央”之称。
赵曙见韩絳脸上细汗又密一层,摆了摆手,说了句“韩卿稍作歇息”,便转头望向权知开封府事沈遘。
“沈卿,开封府內,可有什么看得见、却收不上来的钱?”
沈遘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若论『看得见的钱』,开封遍地都是。七十二家正店,千家脚店,勾栏瓦舍彻夜不休,汴河上每日往来商船以千计。单是州桥夜市,一夜流水便不下万贯。”
“那为何收不上来税?”
“皆因商人利薄,会想方设法逃税、隱价。更有税吏与豪商勾结,以多报少,以贵报贱。”
“臣在开封府一年,已查办此类案件十七起,追回税款五万贯。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税卡重重,胥吏如狼。”沈遘说得毫不客气,
“一船商货自江南来,过真州要抽解,过泗州要纳力胜钱,入开封还有关税。层层盘剥下,十税去三。故商人会想方设法逃税、隱价。”
赵曙点头:“所以商税有漏。”
他又看向文彦博:“文枢相,军费占了岁入六成!这笔钱,可有什么开源节流的余地?”
文彦博坐直身躯:“陛下,军费之巨,首在冗兵!禁军號称百万,其中老弱不堪战者,至少三成。厢军更多是役兵,筑城、漕运、杂役,战力几无。若能汰弱留强,精简三成兵额,岁省军费,不下千万贯!”
“好一个千万贯!”
司马光眼中放光,拍案而起:“文枢相此言,方是治本之策!冗兵、冗官、冗费,此三冗不除,財用永无足日!臣请陛下立下决心,先裁冗兵,再省冗官!”
“君实啊……”
一直沉默的宰相韩琦,嘆了口气。
“裁兵裁官,道理谁不懂?可裁一兵,便是一户衣食无著;省一官,便是一家生计断绝。去岁陕西路试裁老弱厢军三千,结果呢?闹出营啸,险些酿成兵变。最后还是拨钱安抚,所费反比省下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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