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车 空洞凝视
他没说话。
男孩等了一会儿。
“不说算了。”男孩说,“反正说了我也记不住。”
画笔继续划拉。
“我妈说,记不住的东西,就是不重要。”
陈远转过头。
男孩低著头画画。
“那也不一定。”陈远说。
男孩没抬头。
“不一定什么?”
陈远没回答。
男孩抬起头,看著他。
“你那个,重要吗?”
陈远看著那张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
“重要。”
男孩点点头。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你?”
陈远愣住。
男孩没等他回答,又低下头画画。
“我爸爸不来找我,就是我不重要。我妈说的。”
陈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男孩画了几笔,又抬起头。
“你那个,是大人还是小孩?”
陈远看著他。
“小孩。”
男孩点点头。
“多大?”
“五岁。”
男孩低头画了两笔。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远。
“五岁的小孩,找不著家吧。”
陈远没说话。
男孩看著他。眼睛乾乾净净的。
“我四岁。我妈说,我走丟过一次。找回来的时候,在派出所哭。她说,小孩走丟了,不会找家,只会哭。”
他顿了顿。
“五岁也不会吧。”
陈远的手攥紧扶手。
男孩没看他,继续画画。
“她哭吗?”
陈远没回答。
男孩等了一会儿。
“不哭的话,就是有人陪她。”
陈远的心口猛地一缩。
男孩抬起头,看著他。
“有人陪她的话,她就不著急回家了吧。”
陈远盯著他。
男孩也盯著他。眼睛圆圆的,乾乾净净的。
“你说是吧,叔叔?”
陈远没说话。
火车慢下来。
广播响了。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大岭区”三个字。
陈远站起来。拎起蛇皮袋。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男孩。
男孩没抬头。专心画画。
陈远看了一眼他妈妈。
头髮遮著脸。呼吸很轻。很均匀。
但他知道那眼睛在后面。
他没说话。
转身,往车门走。
走了两步。
“叔叔。”
陈远停下。
没回头。
“你那个,叫什么来著?”
陈远站在那里。
他没回答。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下车的时候,风很大。
他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车开走。车窗一扇一扇过去。那对母子坐的那扇窗,玻璃后面,有两张脸。
男孩趴在窗户上,看著他。
他妈妈坐在旁边,头髮被风吹开,看著他。
两张脸,隔著玻璃,隔著风,隔著越来越远的距离,一直看著他。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火车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
手里攥著一样东西。
那枚发卡。粉色的,两颗小樱桃。背面刻著“念”。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拿出来。
他只是攥著它。硌得手心生疼。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把发卡放回口袋。
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一样东西。
是纸。
他掏出来。
是那张画。那个男孩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展开。
房子。烟。两个小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站在门口,往外看。小孩站在远处,背对著房子,往雾里走。
大人旁边,画著一根绿色的东西——那根葱。
画的右下角,写著两个字。
陈远盯著那两个字。
“再见”。
他把画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小孩的笔跡——
“她说她叫小念。让我告诉你,她来过。”
陈远的手顿住。
他盯著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把画折好,放回口袋。
抬起头。
站台上没有人了。
只有灰濛濛的天。远处是雾。
他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
脚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没低头。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雾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人。
是一扇门。
旧的。木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陈远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他没有走过去。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
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冷的,带著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两张脸。
隔著玻璃看著他的那两张脸。
男孩的脸。那个女人的脸。
他想起那个女人头髮被风吹开的时候,露出的那双眼睛。
很黑。很亮。一直看著他。
不是指责。不是嫌弃。只是看著。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雾里,想起了那双眼睛。
风停了。
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陈远抬起手,伸向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