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园 空洞凝视
天黑透的时候,陈远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街边的灯亮著。昏黄的,一盏一盏,照著空荡荡的人行道。店铺都关了门,捲帘门拉下来。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谁也不看谁。
他继续走。
走了多久不知道。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得先想一下:抬左脚,往前放,踩实,再抬右脚。
那个男孩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但他已经不生气了。不是原谅,是没力气生气。
他只是觉得空。
找了多久了?三天?三个月?三年?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直在走。从那个候车室,到火车上,到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走到哪去?
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著的蛇皮袋。袋子空空的,那点绿早就不见了。但他一直拎著,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靠著一根电线桿,喘气。大口喘气。
路边有个垃圾桶。他看了一眼,移开眼睛。
他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铁柵栏。
很高。三米多。顶上是一圈一圈的铁丝网。柵栏里面黑漆漆的,但能隱约看见树的轮廓。
柵栏上掛著一块牌子。白底红字:
私人公园
禁止入內
监控区域违者报警
陈远停下脚步,盯著那块牌子。
私人公园?
他皱了皱眉。公园就是公园,怎么还私人的?公园不就是给人逛的吗?圈起来不给进,那还叫公园?
他想起小时候镇上的公园,谁都能进,老人在里边下棋,小孩在里边跑。那才是公园。
这个算什么?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愤怒,是那种——你累了一天,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但有人告诉你这地方是他的。你连坐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柵栏里面。黑漆漆的,但能看见草坪,能看见树。比他站著这条硬邦邦的人行道舒服多了。
凭什么不让进?
他左右看了看。街上没人。远处有个保安亭,亮著灯,里面坐著一个人,低著头,像是在打瞌睡。
他沿著柵栏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看见一个门。铁的,关著,上面掛著一把大锁。锁上全是锈。门旁边就是保安亭。他放轻脚步,猫著腰从暗处绕过去。
再往前走,柵栏尽头是一片灌木丛,枯的,长得乱七八糟,把柵栏遮住了一半。他拨开灌木,发现柵栏底下有一道缺口——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保安亭那边没动静。
他趴下去,把蛇皮袋先往里一塞,然后自己往缺口里钻。
灌木的枯枝刮在他身上,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他爬进去,滚了两圈,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拎起蛇皮袋,往公园深处走。
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起了风。
不大,但一阵一阵的,吹得树叶沙沙响。他裹了裹衣服,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远处突然有光晃了一下。
他停下来。
树林那边,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几个人影,穿著制服,拿著手电,正往这边走。
保安。不止一个。
陈远心里一紧。他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跑了几步,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踉蹌著稳住身子,手里的蛇皮袋脱手飞出去,落在几米外的草丛里。他想回去捡,但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和喊声——
“站住!別跑!”
风很大,那声音被吹得有点变调,但“站住”两个字清清楚楚。
他咬了咬牙,冲回草丛边,弯腰去够那个袋子。
手刚碰到袋子,身后那束光就打在他背上。
“別动!”
他抓起袋子,转身就跑。
跑过草坪,跑过一片矮灌木,跑进一条石子路。身后那几个保安还在追,手电的光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他没停。拼命跑。
跑了几分钟,身后的脚步声远了。他刚想停下来喘气,远处又传来喊声。这回不是追,是喊——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別往里去!回来!”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但他没时间细想。手电的光还在远处晃,他得跑。
他继续跑。跑得更快了。
跑进一片没来过的地方。没有地灯,黑漆漆的,只能借著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看路。脚下变成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放慢脚步,儘量轻地走。
风越来越大。呼呼的响,吹得树枝乱晃,吹得他眼睛发涩。
石子路尽头是一片空地。
比之前那些地方都大。铺著石板。空地边上立著几样东西。
第一个是一面镜子。
很大。比人还高,嵌在一个黑色的金属框里。镜面很乾净,乾净得不像是放在野外的。没有光照著它,但它自己在发著微微的光——不是发光,是反光,反的不知道从哪来的光。
陈远站在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面的自己。
灰的。瘦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嘴唇乾裂起皮。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不对劲。
镜子里的他,没有动。
他往左偏了偏头。镜子里的人没动。
他往右偏了偏。镜子里的人还是没动。
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陈远后退一步。
镜子里的人没有后退。
还站在那里。看著他。
一动不动。
只是看著。
陈远盯著那张脸。自己的脸。
但那眼神不对。
那不是他自己的眼神。
那是別人的。
他不知道是谁的。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
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很轻。只是一下。
他甩了甩头。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只有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看他。
他盯著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没动。
但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转身,绕过镜子,往前走。
空地中间立著第二样东西。
一扇门。
不是那种有墙的门。就是单独的一扇。菱形的。木头做的,已经发黑了,上面刻满了花纹——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门框是铁的,锈跡斑斑。
门是关著的。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又嗡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重。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疼。
他盯著那扇门。
门关著。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抬起来,伸向那扇门。
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
身后有声音。
不是別的。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陈远猛地转身。
空地那边,来了很多人。
保安。七八个。拿著手电,拿著棍子。
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脸上有疤,喘著粗气。
他们看见陈远,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疤脸喊:“就是他!抓住他!”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影,还在看他。
但那影子旁边,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没时间看。他跑。
跑过石子路,跑过灌木丛,跑过草坪。
身后那些脚步声一直跟著。没停。
跑到那道铁柵栏前面。
那个缺口还在。
他钻出去。
外面还是那条街。路灯昏黄。店铺关著门。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喘气。
喘了很久。
身后那个缺口里,有人钻出来了。
疤脸。还有两个年轻的。
他们站在柵栏边上,看著他。
疤脸指著他,对那两个年轻的说了一句话。风大,听不清说的什么。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不知道跑了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座天桥底下。
桥上是车流,轰隆隆的。桥下阴凉,有几个流浪汉躺著,盖著破被子。
他靠著一根桥柱,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袋子放在旁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嗡声还在。轻了一点。
他想起那个影子。那个站在镜子里的影子。
还有那些保安的脸。
疤脸的那张脸。他记住了。
---
天亮了。
陈远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腿麻。他慢慢伸直,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桥上车流还在响。桥下那几个流浪汉还在睡。
他站起来,拎起袋子,往外走。
走出天桥底下,是一条街。比昨晚那条宽,人也多。卖早点的,推著车,锅里冒著热气。上班的,拎著包,匆匆走过。
陈远站在街边,看著那些人。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
他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路边有个报亭。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戴著老花镜看报纸。报亭外面掛著一排电视,小的,都在放同一个台。
新闻。
声音开得不大。
“……昨晚本市发生一起重大案件……”
陈远没在意,继续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位於东郊的私人艺术公园……”
他转过头。
电视上放著一张图。那个公园的大门。他昨晚钻进去的那个。
镜头切了。很多人。穿著制服,站在铁柵栏外面。还有很多穿著白衣服的,戴著口罩,蹲在地上,在查看什么。
镜头再切。画面晃了一下,拍到地上。有些地方盖著白布。白布下面,有形状。一块一块的。其中两块,白布上洇出深色的痕跡,边缘已经干了,发黑。
陈远盯著那两块白布。
镜头很快切走了。
“……目前已造成多人伤亡。据初步统计,死者包括六名公园安保人员,以及两名身份不明男子……”
画面切到一个人。穿著西装,站在公园门口,对著镜头说话。
“……两名身份不明男子,初步判断可能与一伙抢劫团伙有关。该团伙共六人,昨晚疑似潜入公园附近小区作案,后被安保人员发现,双方发生衝突……”
陈远的手攥紧了蛇皮袋的带子。
画面又切了。监控录像。黑白的,晃的。
几个人影。从公园旁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都戴著黑色的头套。看不清脸。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镜头定格。画面上有四个人影,正在往公园深处跑。
“据调查,该团伙共六人,其中两人在衝突中死亡,其余四人目前在逃。”
然后画面又切。另一个角度的监控。
一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没戴头套。
脸拍得很清楚。
灰的。瘦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
手里拎著一个蛇皮袋。
陈远盯著那个人影。
那是他。
画面定格在他脸上。放大。
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电视上。
“此人为另一名可疑人员,与前六人是否有关联,警方正在调查中。因其作案时未进行任何面部遮挡,警方怀疑其可能是团伙主犯,或有恃无恐。”
报亭的老头抬起头,看了陈远一眼。
陈远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不跑。但很快。
穿过人群,穿过那条街,拐进另一条巷子。
走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片老小区里。楼很旧,五六层。楼下有花坛,花早没了。
他靠著一棵树的树干,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楼上有人。
三楼的窗户,开著。一个人站在窗边,往下看。
看著他。
陈远盯著那个人。
那个人没动。就那么站著。
过了几秒,那个人转身,离开了窗边。
陈远站在那儿,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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