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园 空洞凝视
他继续走。
穿过那片老小区,走进一条窄街。两边都是老房子,一楼开著店。理髮店,小卖部,修电动车的。
他往前走。
走到一个小卖部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摆著一台电视。小的,也放著新闻。
还是那个台。
画面里还是那个公园。还是那些穿制服的人。还是那些穿白衣服的人。
但镜头边上,有一些不一样的人。
穿著便衣。站在人群外面。他们在看什么。在看一个方向——公园旁边的小区。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那个小区的门口。
铁门。门卫室。上面有牌子。
“艺术公园小区”。
陈远盯著那块牌子。
小区。那个公园是小区里面的。
镜头里,那几个便衣走进小区。后面跟著几个人,拿著箱子。
陈远转身就走。
走得更快。
穿过那条窄街,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得走。
走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靠著一面墙,喘气。
旁边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支著桌子,坐著几个人,吃早点。他们边吃边聊天。
“……听说了吗?那个公园出大事了……”
“……听说了。死了八个……”
“……六个保安,两个劫匪。保安那边就活了一个,脸上有疤的那个队长。他昨晚请假了,没值班……”
“……那劫匪那边呢?不是还有四个在逃吗?”
“……在逃。电视上放了,四个都戴头套,看不清脸。就那个没戴头套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那肯定跑不掉。脸都拍那么清楚……”
陈远的手攥紧了袋子的带子。
他转身想走。
但刚迈出一步,他停住了。
巷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
穿著便衣。但走路的样子不对。太快。太直。眼睛在扫。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墙根。
那两个人从巷口走过,没往里看。
陈远等他们走远,才慢慢往外走。
他走得很轻。每一步都先看清楚了再落脚。
走出那条巷子,是一条窄街。人不多。
他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
前面街角,停著一辆白色的车。车身侧面印著一行深色的字,不大,但他认得那种车。
车旁边站著两个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腰上鼓著。
他们在看手机。其中一个,拿著手机在对比什么,然后抬起头,往街上看。
陈远低下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开始跑。
不是拼命跑。是那种——轻的,快的,每一步都踩实,不出声。
他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
每到一个巷口,他先停下来,往外看一眼,再决定往哪走。
跑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
靠著一面墙,喘气。不出声地喘。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但很清楚。
对讲机的声音。从前面那条街传来的。
他蹲下去,从墙角往外看。
前面那条街上,有三个人。穿著深色的衣服,站成一个三角形,正在往四周看。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往他这边指了一下。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巷子,拐进另一条,又一条。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片废弃的工地旁边。楼只盖了一半,钢筋露在外面,到处是碎石和沙堆。
他蹲在一堆沙袋后面,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往工地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感觉到什么。
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有人在看。
他慢慢回头。
工地入口那边,站著一个人。
穿著深色的衣服。站在那,没动。
陈远盯著那个人。
那个人也没动。
过了两秒,那个人抬起手,按住耳朵。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沙堆,跑过钢筋堆,跑过半截的楼。
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跑进一栋半截的楼里。楼梯还是水泥的,没有栏杆。他往上跑。
跑到三楼,他停下来,蹲在一个角落里。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
一步。两步。三步。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下面一层。
他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往楼梯口挪。
刚探出头,下面就有一道光打上来。
手电。
他缩回去,转身就跑。
跑到楼边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沙地。不高。他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腕疼了一下。他没停,继续跑。
跑出工地,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长满野草。
他顺著土路跑。
跑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片野地里。四周都是草,比人高。
他蹲下去,缩在草丛里,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竖起耳朵。
没声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
他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感觉到什么。
他慢慢回头。
草从那边,有一块地方,草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他盯著那块地方。
草不动了。
他转身就跑。
跑出野地,是一条小路。两边是田,种著东西。
他顺著小路跑。
跑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在一座小土坡后面。
他蹲下去,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土坡上面,站著一个人。
穿著深色的衣服。站在那,看著他。
陈远盯著那个人。
那个人没动。
过了两秒,那个人抬起手,往他这边指了一下。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土坡,跑过田埂,跑进一片更深的野草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天快黑了。
他停下来的时候,在一座废弃的屋子前面。
很小。土坯的,墙裂了几道口子,屋顶塌了一半。门没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野草在风里晃,没人追过来。
他钻进那间屋子。
屋里很黑。很潮。有一股霉味,混著別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
他摸到一角,靠著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袋子放在旁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嗡声还在。很轻。但一直在。
他睁开眼睛。
屋里太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他坐在那里,听著自己的呼吸。
不对。他没呼吸。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个嗡声。很轻。一直在。
他闭上眼睛。
---
他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公园里。
梦见那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在看他。那个眼神不是他的。
他梦见那扇门。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是黑的。
他梦见那些保安。疤脸指著他说,就是他,抓住他。
他梦见自己跑。跑过石子路,跑过草坪,跑过那个缺口。
他梦见天亮了。报亭的电视上放著他的脸。
他梦见那些穿深色衣服的人。他们在找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梦见自己躲在一片草里。草在动。不是风吹的。
他梦见土坡上那个人。抬起手,往他这边指。
他醒过来。
屋里还是那么黑。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几分钟?几个小时?
他坐在那里,听著。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他说不上来。
他慢慢站起来,摸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也是黑的。没有月亮。野草在风里晃,沙沙沙沙。
他看了很久。没人。
他缩回屋里,又坐回那个角落。
他闭上眼睛。
---
他又睡著了。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还在这间屋子里。
一样的黑。一样的潮。一样的霉味。
他坐在角落里,靠著墙。
门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盯著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影子走进来。
很慢。一步一步。
他看不清那是谁。但他知道那是来找他的。
他想站起来跑。但腿动不了。
那个影子走到他面前。很近。
那张脸慢慢清晰。
是那个灰扑扑夹克的男人。脸烂的。眼睛是两个洞。
它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它说——
“你替我等。”
陈远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还是那么黑。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很远。但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摸到门口,往外看。
远处有光。手电的光。在晃。
他缩回屋里,蹲在角落里。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攥紧手里的蛇皮袋。袋子空空的。但他攥著。
脚步声停了。
停在外面。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他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从屋子深处传来的。
他慢慢转过头。
屋子最里面,黑漆漆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
像一个人。
蹲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