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浮相 空洞凝视
陈远吶,陈远啊!
陈远跪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底下是硬的,硌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像那些水母光晕,像那个年轻版的自己看过来的眼神。
他低下头。额头碰到地面。凉的。他直起身,再低下去。一下。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那个年轻人站在阳光里,笑。他妈站在旁边,伸手摸他的头。小念揪著他耳朵,喊他。他们都在笑。笑得那么好。
而他跪在这里。断了一只手。浑身是疤。对著不知道什么方向,一下一下磕头。
他在求谁?
不知道。
嘴里在说什么。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反反覆覆就那几个字,顛来倒去,像卡住的唱片。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知道。
他继续磕。
膝盖磨破了。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那个年轻的他还在笑。他妈还在笑。小念还在笑。
笑。
笑。
笑。
他停下。
额头还贴在地上。但他没再起来。
过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不是慢慢爬起来。是別的。
他的肩膀开始抖。从骨头里往外震的那种抖。抖得他整个人都在晃,抖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他抬起头。
那张脸没变。还是那张。断了一只手,浑身是疤,死了三年的那张。
但眼睛变了。
以前是空的。
现在有东西在烧。
他站起来。
那个动作——不是人站起来的动作。是弹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还在的右手。沾著血,攥著。
他看著那些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手。
手心朝上。
那些血还在。但他看著那些血,像在看別人的东西。
“我不是?”
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你?”
他抬起头,看著溶洞顶。那些晶石还在发光。
“那我是什么?”
没人回答。
他自己也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那些影子。
他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跟著他。很正常的那种影子。光打在身上,就有影子。
但那个影子在动。
不是跟著他动。是自己动。
他低头看它。
它也在看他——如果影子有眼睛的话。
它慢慢站起来。从地上爬起来,立在他面前。
黑的。扁的。没有厚度。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他看著它。
它看著他。
然后它开口。用他的声音。但不是他现在的这个声音。是更早的。是很多年前的。是那张乾净的脸会有的声音。
“你想起来了吗?”
陈远没说话。
它往前走了一步。贴著他。
“你想起来你是谁了吗?”
陈远还是没说话。
它笑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他知道它在笑。
“想不起来就算了。”
它碎了。
不是消失。是碎成无数片黑,落在地上,渗进那些苔蘚里。
陈远低头看著那些黑渗进去的地方。
那些苔蘚开始疯长。一眨眼就长到膝盖高。绿得发黑,绿得不像真的。它们缠上他的腿,往上爬。
他没动。
它们爬到腰。爬到胸口。爬到脖子。
他还没动。
它们缠住他的脸。
他在里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那些苔蘚慢慢退下去。退到地上,退到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在那儿站著。
脸上有东西。湿的。不是泪。是別的。他抬手摸了一下。黑的。黏的。
他看著手指上那点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点黑抹在墙上。
墙开始动。不是墙动,是墙上长出来的那些东西动。那些壁虎草,那些肥厚的叶子。它们在抖。在往后退。在怕他。
他看著它们。
“怕什么。”
他往前走。
它们让开一条路。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身后那些影子又长出来了。一个接一个,从他脚底下爬起来,跟在他后面。它们不说话,不动,只是跟著。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
第四步迈出去的时候,膝盖突然软了一下。
不是踩空。是別的。是那种力气被抽走的感觉。
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腿。
腿还在。能动。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几步,比之前累。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饿了。
不是之前那种饿。是更狠的。是从胃里往外烧的那种饿。烧得他整个人发虚,烧得眼前发黑。
他扶著旁边的石壁,站著喘气。
那些黑丝还缠在他身上,但顏色变淡了。不是原来那种浓黑,是灰的,像褪了色。它们在缩。从他身上往回收,收进皮肤底下,收进那些疤里。
他低头看著那只新长出来的手。黑色的,半透明的,像刀刃,又像爪子。
它还在。
但他的手在抖。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感觉后背有点痒。
不是那种普通的痒。是別的。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动,在往外钻。
他停下来,伸手去摸。
摸到的地方是热的。比別处都热。那些热的地方连成一片,在他后背上,从左肩到右腰,斜斜的一大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一片开始发烫。
不是疼那种烫。是別的。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的烫。
他伸手又摸了一下。
那些热的地方在动。
在他手底下动。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他愣住了。
他找了一块稍微平一点的地方,背对著石壁,侧著头往后看。
看不见。只能看见一角。
但那一角已经让他说不出话了。
是线条。
细细的,弯弯的,像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线条。那些线条在动。不是在皮肤上滑动那种动,是別的——是呼吸那种动,是活著的那种动。
他脱下衣服。
他站在那里,侧著头,看著自己的后背。
那是纹身。
不,那不是纹身。纹身不会动。那是活的东西。
三道。
从左肩斜斜地铺下来,一直延伸到右腰。每一道都是不同的姿態,不同的曲线。
最上面那一道,是侧臥著的。腰肢弯成一道弧,那种盈盈的、轻轻一握的弧。她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垂下来,手指微微蜷著。她的头髮散开,细细的线条描出的髮丝,铺在她身下,像是水里的海藻,轻轻浮动。
中间那一道,是跪坐著的。背对著外面,只能看见侧脸。那侧脸的弧度,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一笔到底,流畅得像山涧里的水。她微微低著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的腰往下收,收成一道让人移不开眼的曲线。
最下面那一道,是仰躺著的。一只手遮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手遮得不够严实,能看见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她在笑。那种浅浅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她的身子舒展开,那些线条勾勒出的起伏,软的,润的,像是活的。
它们在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动。是別的——是呼吸那种动,是活物该有的那种动。那些腰肢在微微起伏,那些头髮在轻轻飘动,那些手指偶尔蜷一下。
他盯著那些纹身,盯著那些活著的线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那些纹身里。从那些活著的线条里。
很轻。很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別……”第一个。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她的睫毛颤著,嘴唇几乎没动,但那个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別……这样……”她的身子微微蜷起来一点。不是害怕那种蜷。是別的——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把她搂在怀里的蜷。
第二个。中间那个跪坐著的。她的侧脸动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那个声音从她那边飘过来——“求你了……”更轻。更软。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
第三个。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她遮著脸的那只手往下移了一点,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水水的,润润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她的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声音出来的时候,那点弧度就变了。“放……放过我们……”
不是求饶那种求。是別的。是那种明明在求,却让人更想欺负的求。
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一圈一圈。软的,甜的,带著一点点哭腔。
他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看著那些纹身。
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腰肢轻轻扭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肩膀缩了缩。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他。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睫毛扫过的时候,带著一点湿。
那些声音又来了。
“我们……不会跑的……”
“就待在这里……”
“你別……別那样……”
別哪样?
他不知道。但他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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