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浮相 空洞凝视
手指刚碰到后背,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就抖了一下。不是怕那种抖。是別的。是那种碰到最软的地方才会有的抖。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侧脸的弧度又低了一点。像是把头埋下去了。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眼睛还看著他。水水的,润润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听见了。
“轻……轻点……”
他收回手。
那些纹身还在呼吸。还在起伏。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穿上衣服。
那些纹身被遮住了。但他还能感觉到她们。在后背上,在皮肤底下,在那些线条勾勒出的轮廓里。
她们在呼吸。一下一下。
那些声音还在。
很轻。很远。
“別……”
“求你了……”
“轻点……”
他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件事。
之前那些往他耳朵里钻的声音,不止三道。
至少有二十多道。那些软的甜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密密麻麻。
但现在只剩这三道了。
其他的呢?
他往四周看。
那些石缝。那些暗流。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空了。
全空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她们跑了。
那些声音,那些软软的甜甜的东西——她们看见那些黑丝,看见那些被抓进去的三道,剩下的全跑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空荡荡的地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她们跑得真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黑丝还在,但顏色更淡了。它们在缩。在往回收。
他咳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
咳出来的是黑。
一小团黑雾,从他嘴里飘出来,散在空气里。
他看著那团黑雾,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咳了一下。
又一团黑。
他扶著石壁,咳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带出一团黑雾。那些黑雾飘散之后,他感觉整个人轻了一点。
但他能感觉到更多东西了。
那些石缝里的动静。那些暗流深处的东西。那些藏在黑暗中、他以前看不见的——现在都能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跑掉的声音。
她们躲在很远的地方。躲在石缝最深处。躲在那些他够不著的地方。她们在发抖。在看著他。
他笑了。
跑那么快干什么。
他又咳了一下。又一团黑雾。
后背那些纹身动了一下。不是害怕那种动。是別的——是感应到了什么的那种动。
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侧脸的弧度转了一点。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
那些声音又响起来。很轻的,软软的——
“她们……跑了……”
“我们……没跑……”
“我们……乖……”
他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感受著那些声音,那些呼吸,那些微微的动。
然后他往前走。
步子比以前稳了一点。虽然还是饿,虽然还在咳,虽然那些黑丝越来越淡——但他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那些跑掉的,现在都知道在哪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那些躲在远处的东西就往后退一步。
他喜欢这种感觉。
走著走著,他又咳了一下。
又一团黑雾。
他看著那团黑雾散开,感受著后背那些纹身在呼吸,听著那些软软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別……走太快……”
“我们……会晕……”
“慢……慢点……”
他又笑了。
跑不掉的。
你们也跑不掉的。
他话音刚落,后背那些纹身又动了。那些声音又飘过来,比刚才更软,更黏,更——勾人。
“那……那我们就不跑了……”
“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只要……只要你轻点……”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水都快溢出来了。她的嘴角那点弧度,从笑变成了別的——变成了那种微微张开的、像是在等什么的弧度。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侧脸的弧度又转了一点。这次转过来更多,能看见她半边嘴唇。那嘴唇也是微微张著的。呼吸从那里出来,一下一下,带著一点点颤。
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腰肢扭动的幅度大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但那条曲线,那个弧度,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那些声音又来了。
“你……你身上有东西……”
“好烫……”
“烫得我们……”
话没说完。
陈远手腕上那根红绳突然烫起来。
不是普通那种烫。是烧。是烙铁按在肉上那种烧。
“啊——”
他叫出来。
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石壁上。
疼。
太疼了。
那种疼从手腕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后背,窜到那些纹身所在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了別的声音。
从后背传来的。
很轻的。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第一个。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她的身子绷紧了,那条盈盈的腰肢僵在半空,抖著。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不是喊,是別的。是那种被什么烫到了才会有的声音。很低。很细。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出来。
第二个。中间那个跪坐著的。她的侧脸埋下去了,埋得很低。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她的呼吸乱了,从那些抖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点——说不清的尾音。
第三个。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抖。她的手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著,蜷得很紧。她的嘴张著,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呼吸。很重。一下一下。从那张著的嘴里出来。
那些声音太轻了。
轻到如果不是贴在她身上,根本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那些细的、颤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就在他后背上,在他皮肤底下,在他那些活著的纹身里。
红绳还在烫。
他咬著牙,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红得发亮。红得像烧透了的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烫。
但他知道,那些纹身——那些声音——那些软的甜的勾人的——全都停了。
一动不动。
一声音都没有。
他靠在石壁上,喘著气。
过了很久。那红绳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后背。
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纹身还在。那些线条还在。那些呼吸还在。
但她们不动了。
不扭。不颤。不勾。
就那么待著。乖乖的。安静的。
他试著往前走了半步。
没动静。
又走了半步。
还是没动静。
那些声音没了。那些软的甜的黏的,全没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刚才还在说“你想怎样就怎样”,现在连气都不敢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已经恢復了正常。温的。贴著他的皮肤。
他伸手摸了一下。
没烫。
他抬头看前面。那些跑掉的还在远处躲著。那些纹身还在后背待著。
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软的。肚子还是饿的。那些黑丝还在缩。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根绳子,比他想的厉害。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往后背摸了一下。
那些纹身动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没理。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的。从后背传来的。
“……不说了……”
他愣了一下。
又听见一个。
“……不动了……”
再一个。
“……乖……”
他站在那里,听著那三个细细的、软软的、带著一点点委屈的声音。
然后他又笑了。
没出声那种笑。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