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失语的经歷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说了一句真话,你会觉得刺耳,会觉得不对劲,会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负能量”。
“便利贴是批发的”,你胡说,人家小姑娘那么积极向上。
“保时捷是租的”,你嫉妒,人家创业导师那么成功。
“肿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网站的”,你造谣,人家单亲妈妈那么可怜。
这就是系统要的效果。
不是让你相信假话,是让其他人不相信真话。
不是让你爱上谎言,是让你恨上说真话的人。
沈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升到中天,很亮。
他想起周老说的那句话:“月亮不会骗人,因为它不需要什么。人不一样,人要吃饭,要活著,所以人得学会分辨。”
但现在的问题是,人还能学会分辨吗?
当你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是被筛选过的、被审核过的、被標记为“好”的,你拿什么去分辨?
你没见过真话,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真话?
你没见过假话,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假话?
你以为你学会了分辨,其实你学会了接受。
沈默回到桌前,打开备忘录,继续往下写:
“如果系统继续这样运行,一百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了想。
“一百年后,没有人会说真话。不是说真话的人被消灭了,是说真话这个概念被消灭了。没人知道什么是真话,因为从来没人说过。就像鱼不知道水,鸟不知道天。真话变成了一个考古学名词,藏在旧书里,没人看得懂。”
他想起那本《人的境况》。
汉娜·阿伦特在书里说,人的本质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如果没有人说真话,人的本质会生成什么?
会生成一个永远说假话的人?
还是生成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假话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生成什么,那都不是人。那是系统的外掛硬碟。
他继续写:
“平台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他们知道那些『单亲妈妈』是假的,知道那些『创业导师』是租的车,知道那些『美妆博主』是批发的面膜。他们不刪,是因为这些內容赚钱。刪了,gg费没了,抽成没了,流量没了。平台不是傻子,平台是最精明的生意人。他们算过帐:说真话的成本太高了。高到平台付不起,高到社会付不起,高到每一个人都在付。你付的是时间,他付的是钱,她付的是眼泪。平台付什么?平台付伺服器的电费。剩下的,都是利润。”
他放下笔,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但照不亮那些藏在算法深处的东西。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周老问他:“你为什么要发那些评论?”他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为了改变什么,他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拯救自己。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思考,还在分辨,还在说人话。不是为了贏,是为了不输。
但“不输”的代价是什么?
是禁言七十二小时,是一百六十八小时,是下一次可能是一个月,是下下次可能是永久。
是帐號被標记,是评论被隱藏,是声音被调小,小到没人听得见。
是他的帐號变成一道裂缝,存在,但没人看得见。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单亲妈妈”的主页。
她的帐號还在,视频还在,评论区还在。
最新一条视频,是《孩子出院了,感谢所有家人们》。
点讚八万七,评论三千多条。
每一条都在说“恭喜”“太好了”“姐姐真棒”。
没有人在乎那个“肿瘤科”指示牌是宋体的,没有人在乎那个地板和两年前是一样的,没有人在乎她的“孩子”到底有没有病。
他们只在乎自己,“帮了人”的感觉。
並享受这种做善事的滋味。
沈默盯著屏幕,手指在评论框上停了一下。
他想打两个字:“假的。”
他知道这两个字发出去,会被刪,会被禁言,会被標记。
但他还是想打。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他受不了。
他打了。
发送。
系统提示:“您的帐號已被禁言。剩余禁言时间:4天23小时58分钟。”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下最后一句话:
“如果真话不被允许,那就不是我在说谎,是系统在替我说谎。它替我说:『我没什么想说的。』但其实我有。我只是不被允许说。这不是沉默,这是消音。沉默是我选的,消音是你选的。你不让我说话,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没什么可说的。这不是禁言,这是冒充。你在冒充我,替我做了一个闭嘴的人。但你不是我。我还在想,还在写,还在记。你刪一条,我记一条。你禁一天,我等一天。你不让我说,我就写在本子上。写在书页上,写在银杏叶上,写在橘子的皮上。这些东西你刪不了,因为你不知道它们在哪。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你不知道我明天会做什么。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人。你是系统。系统只会算,不会想。只会刪,不会记。只会禁,不会听。所以我不怕你。你禁得了我的帐號,禁不了我的人。”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月亮缺了一个角。
但那角月光,还在照著。
照著他,照著那些被刪掉的评论,照著那些被禁言的人。
月亮不会刪评论,不会禁言,不会说“你的內容不符合社区氛围”。
月亮只是恆定的照著。
照了亿万年,照过无数个想说真话的人。
他闭上眼睛,睡著之前。
想起周老说的那句话:“继续分,別停。”
他不会停。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变成系统说的那个人了。
一个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可在乎的、没什么可坚持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那个说“便利贴是批发的”的人,是那个说“保时捷是租的”的人,是那个说“肿瘤科是宋体的”的人。
哪怕没人听见,哪怕被禁言,他也要说。
因为说了,他就还是个活人。
然后呢?
怪不得天天反诈,反得热火朝天,但却诈骗依然。
原来诈骗癥结的根源,根本不是明面上的那些。
诈骗存在於,无人把目光投射到的地方。